林暄这才如梦初醒,将手中药碗递去。
碗被接过。然后,他背过身,挥手间屋内亮起。等视线适应了光明,林暄也看清了眼前。谢砚舟已经走到几步外,将药一口饮下。点亮黑暗后,刚才的激烈拉扯也被全部抹平。林暄的脸还在发烫,看着他喝药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不知该如何应对。
药碗见底,谢砚舟没看她,只低低说了声:“出去。”
林暄是看不见他表情的,但感知到的情绪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她没觉得失落,心底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确定。她在意他,就算他现在说着这样的话,她也依旧想要靠近他。“那我明天再来。”她回道并将门给带上。
门内的谢砚舟维持着背身良久,后,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尚未平复,还残留有对方的余韵。余韵里,有她的温度,有她真实的期待。自那夜后,一些规则被悄然改写。林暄送药恢复了准时,碗会在固定时刻出现在门外,不同的是,曾经吝啬的缝隙,再没有变窄过。它保持着一种默许的半开姿态,其态度也表明着,你可以靠近至此,但更深的,仍旧属于黑暗。
谢砚舟是不露面的,但林暄知道他在。有时,她会在放下药后,不急着离开,而是走到树下,隔着安全距离,同里面的人说一会儿话。内容无外乎是絮叨些日常,比如苏遇之说她的魂海现在大得没边了,又或是一些没话找话的念叨,像是好久没回幽冥境了,也不知道她归宁小筑那些草药还活着没有。她的话题天马行空,她也晓得他在听。这是一种无需回应的奇特交流,她只是在说,说给这片谷地,说给里面那个沉默的人。
偶尔,当她在树下自言自语时,也会瞥见屋内一闪而过的影子。更多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她会发现前一夜的药碗,被安静地放在外头的石阶上。苏遇之会嚷嚷着跑来跟她说:“哎哟,总算是把之前的碗都回收了,不然我还得花钱去买。”
至于那个敏感的话题,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再没人提起。就这样,晃悠着,竟一个月过去了。这天傍晚,林暄照例去取药羹,却发现空空如也。苏遇之正悠哉地晒着太阳,见她来了,挑了挑眉。
“今天的药呢?”林暄问。“不用再喝了。”苏遇之懒洋洋地回。她这才想起,距离刚开始送药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他的伤,也该彻底恢复了。只不过,这也同时也代表,那条因业力因果建立起来的情绪纽带,五感共通,也消失了。
“怎么了?”苏遇之凑了过来,琉璃眸里满是促狭,“还送习惯了?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林暄回过神道:“怎么会?这不是好事吗。”苏遇之斜睨着她,面上写着“姑且信你吧”。他拍了拍手:“先回去吧。我准备了点野味,晚上大家一起喝一点,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呀?”
苏遇之挤挤眼笑得灿烂:“当然是庆祝你俩伤势都好了啊,你如今魂海已稳,他伤势恢复,双喜临门,也顺带庆祝你刑满释放,不用再日日充当送药小丫鬟了。”
那他晚上会来吗?林暄心头这样想着。
晚宴的地点,苏遇之定在了后院古树旁。用他的话来讲,就是那里地大宽敞景色好,最适合办席。林暄对此不以为然,她只是默默跟在他身面,帮忙摆放碗筷。苏遇之倒是大大咧咧,吃食弄好后,走到谢砚舟那里,也不敲门,抬手一道魂力挥出,轰地一声把门整个推开。
“差不多得了啊。”苏遇之朝门内喊道,“闷在里面这么久,一股子霉味,出来吃饭!”说完,朝林暄使了个看着吧的眼色。林暄哪敢吱声,乖巧地在席位上坐好。很快,她就看见谢砚舟满脸不悦地出现在门口。
苏遇之朝他招手,“快来快来,准备了你爱吃的。”谢砚舟看过苏遇之,然后眼神无可避免地落到林暄身上。时隔一个多月,她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下看到他的脸。如今的他,气色好了许多,衣袍也换回了玄色。然,这张脸的每一分轮廓,都与记忆里的黑暗感知重叠。林暄吞了口唾沫,先一步移开视线,假装瞅着桌上的凉菜。
苏遇之招呼两人动筷:“我可很久没下厨了,今天你们算是有口福。来,为庆祝二位身体恢复,大家一起干一杯!”
林暄端起小碗,凑近看了看。碗里是琥珀色酒液,发着纯香,她问:“这是?”
“上好的仙人摇。”苏遇之得意道,“在我这可是存了上百年。”
谢砚舟也端起了碗,三人碰杯,各自饮下。酒液入喉,林暄眼睛亮了。真是好酒!入口顺滑极柔,不辣口的同时,又能真切地体会到酒液温热一线牵入胃中,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好酒啊!”她赞道。苏遇之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笑眯眯地转向谢砚舟,示意道:“怎么不动筷子?”谢砚舟看了眼满桌的菜,语气平淡:“说是准备了我爱吃的,这桌上倒都是你爱吃的。”林暄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想笑。
这一桌子菜,完完全全就是整鸡宴。除了角落里一道不知名的凉拌野菜,其余烤的、炖的、炒的,鸡身上能用上的部位,全都用上了。
苏遇之一脸你不识货,据理力争道:“这可是灵羽鸡!你知道有多精贵吗?光这几道菜就用了整整四只!你以为我舍得随便拿出来?”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么多年了,问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默认我喜欢的就是你喜欢的。有问题吗?”
谢砚舟很给面子地夹起一片鸡肉,送进嘴里。苏遇之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招呼林暄:“吃吃吃,别客气。”
晚宴便在他主导的热络气氛中开始了。苏遇之妙语连珠,说起妖界趣事,调侃谷里的精怪,努力挑动着席间气氛。谢砚舟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进食,也会偶尔被他的话牵动,嘲讽着顶回去一两句,噎得苏遇之跳脚,又引来他更夸张的抱怨,一来一往,也维持住了不算冷场的热闹。而林暄,更如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她小口吃着菜,味道鲜美,灵羽鸡的肉质非同凡响。但她更多的注意力,却不受控地飘向对面。她偷偷抬眼瞧谢砚舟,从头至尾,他都没再主动看她,更没对她说过一个字。共感消失后连接切断,他也彻底退回了壳里。
林暄心里闷闷的,于是她开始喝酒。暖意从胃蔓到四肢,也稍稍冲淡了心头烦闷。她一口接一口,开始还是小啜,后面成了举碗。随着酒意,她神色兴奋,视线里的光影也蒙上了光晕。苏遇之正在和谢砚舟在讨论阵法秘术,忽然,他眼眸转向林暄,话锋一转慢悠悠道:“小暄儿,你喝多了。”
林暄摆摆手,“哪来的事?继续!”她举碗往前伸去。碗的对面,正好对上谢砚舟的目光。碧色眼眸深邃,正定定地看着她。林暄假装没看到,仰头将碗中酒饮尽。
苏遇之眼疾手快,在她放下空碗时轻轻按住了碗沿,阻止她再碰酒坛。“行了行了,知道你的海量。”他笑眯咪的,指了指旁边那棵老树,诱哄道:“小暄儿,你看,认得那是什么树吗?”林暄顺着他望去,摇了摇头。她只知这树很大,结满花骨朵,具体是什么品种没深究过。
苏遇之引导道:“你或许可以试试看,将你的魂力注入树干,不用多,就一点点,去感应一下?”
林暄不知他什么意思,谢砚舟也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虽然疑惑,她还是起了身,脚步阑珊地走到树前。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光影。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了树皮。
林暄依言调动起一丝魂力,金色的微光自她手心渗出,温柔地渗入古树的躯干。只一刹那,整棵树猛地一颤!满树的花苞,像被唤醒般,开始层层绽放!从枝干到树梢,白色花瓣舒展,露出内里洁白的真容。花开得极快,眨眼间,整颗树便被梨花覆盖,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
晚风恰在此时拂过。
“簌簌……”无法计数的花瓣挣脱枝头的束缚,纷扬着翩跹而下。一场寂静、绝美的梨花雨,降临在这后院。花瓣落在酒碗里,落在三人的发梢肩头,也落在仰着头、呆住的林暄的眼睫。凉凉的、带着一丝冷冽的芬芳,这气味,她是熟悉的,是属于梨林的、属于谢砚舟身上的气息。
林暄彻底怔住了,她收回贴在树干上的手,难以置信地望着这场漫天飞雪的花雨。一丝生命的悸动,充斥了她的心扉。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急急地看向谢砚舟。
他也正望着她。眼眸里,映着漫天的梨花,以及花雨中怔然回望的身影。他的脸上,出现了情绪波动,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场花开,是某个时光重叠的奇迹。
月光柔软,花落如雨。两人隔着纷飞的花,视线在空中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