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是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没有。”她如实答道。苏遇之的期待变得黯淡,他转过身,衣袂在风中飘动。林暄想起之前提到的话,关于故人故友的故事,她开口问道:“你之前说过,我的前世是你的故人。我们认识很久吗?”
苏遇之嗯了声,“自然是认识非常久。”“是什么样的故事呢?”林暄追问。她太想知道了,关于前世的一切、还有神女,谢砚舟妖丹伤的来历,不想放过任何一点信息。
苏遇之是准备说些什么的,但他琉璃眸转向一侧,脸上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来话长,”他调侃道:“可惜了,等不到我慢慢道来,某些人倒是先按耐不住。”
林暄顺着看去,来人是谢砚舟。他没着常年的玄色深衣,换上了一身皎玉色长袍。长袍随意穿着,长发散在肩后。他正踏过草尖,朝这步步走近。林暄却心跳加速,糟糕!如果真像苏遇之猜测的那般五感共通,自己此刻这没出息的紧张,岂不是暴露无遗?她撇开眼不敢同他对视,但又忍不住悄悄追随着。
谢砚舟的目光自出现起,始终落在林暄身上。林暄感知到,随着他的观察,欣慰的情绪漫过心湖。五感,真的是共通的!谢砚舟同样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眨了下眼,随即转向苏遇之,欣慰情况很快变为不耐烦。他站定在二人面前,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对他的质问:“你把她带来这里做什么?”
苏遇之啧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回道:“带故人来看看风景,万一能想起点什么前程往事呢?怎么,这也不行?”
谢砚舟没理会他,看回林暄,问的很直白:“你记起了什么?”随着他语毕,探究紧张的情绪通过链接传来。林暄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回道:“没、没记起什么特别的。只是之前意识模糊,看到了一些画面。”
“什么画面。”谢砚舟脱口而出。苏遇之也立即接口,“对啊对啊,我方才也问她来着。可惜小暄儿嘴严,什么都没告诉我。”他故意弯下腰,调皮地将脸凑近。
小暄儿如此亲昵的字眼,弄得她耳根子发热。身旁的谢砚舟气息已变,表露出不悦。紧接着,她的手腕便被握住,将她从苏遇之身边拉开,带到自己身侧。林暄愕然,她实际没从谢砚舟那里感到暴怒或生气,她隐约觉得,谢砚舟看苏遇之的眼神,虽说嫌弃,却也藏着对老友才有的了然。
“她既然不想说,你也不必再问了。”谢砚舟警告道。苏遇之直起身,夸张地叹了口气:“瞧你这母鸡护崽的样子。刚才是谁先挑的话头,问记起什么,还不是你。”“那也是我的事。”对方毫不退让。
两人的对话让林暄恍惚,谢砚舟的手还虚握着,她抬眼,看着他侧脸。这里的他,比循环司冷漠威严的司主大人鲜活得多。难道这才是他更真实的一面吗?谢砚舟察觉到视线,低眸回看一眼,将手抽离。
“离这只狐狸精远一点,”他平淡道,眼里却满是挑衅,“他心眼子太多。”
“啊?!”苏遇之像是被踩了尾巴,俊脸气得鼓起,一步凑到他面前,“你这条老长虫!说谁心眼子多呢?!要不是看在你分身受损、本性难控的份上,我还真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谢砚舟不怒,反嗤笑一声:“能有你心眼多?装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穷书生,暗地里费尽心思制造偶遇。”
苏遇之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回:“那天……那天只是刚好被我在执念桥头发现了,对,就是这么巧。本君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顺应天时。”
“幽冥境不是妖界”谢砚舟语气不依不饶,“你这样随意来回,不符合规矩。”
“我有特权!”苏遇之伸出手,“当年你我联手,上头特批的,白纸黑字的文书,你现在在这儿给我装什么不知情?是你这分身记忆没继承全吗?”他话里话外,信息巨大。不仅点明了两人有过并肩作战的过往,似乎还暗示谢砚舟状态的特殊。
林暄面对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模样,笑了。她弱弱插了一句:“请问,那个柔弱穷书生,是怎么回事?”
苏遇之的脸瞬间切换为笑眯眯模式,“这事嘛……嗯,现在也确实该跟你摊牌了。其实,我们是见过的,小暄儿,就在这一世。”然后他抬手一挥,周身灵光闪动,身上的衣衫变为洗旧的补丁长衫。容颜也化作清秀的书生脸。他后退半步,对林暄拱手温和道:“林姑娘,别来无恙。”
“严安!”林暄惊得睁大了眼,她这位曾经的同窗,居然是狐狸精变得?!
“正是在下。”书生文质彬彬,随即恢复到原本样貌。得意笑着:“怎么样,演得像吧?”然后他态度又转,面上认真:“我先和你道个歉,别生气,我当真没有坏心。当时不过就想看看,今世的你,还认不认得我。”
他眼中飞过复杂,“验证下来,是忘得彻底。不过你善良助人的本质,是一点没变。”
“借口。”谢砚舟冷冷地插了一嘴。苏遇之将他瞪回,脸上写着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谢砚舟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林暄更是不知该说什么。今日摄入的信息量太大,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去消化。苏遇之瞧出她的无措,接着说:“总之,也不是全然骗你。你的前世,初见我时,就是这副打扮。我……”
“跟我回去。”谢砚舟甩下句话,转身就走,没给在场任何人余地。林暄连忙给苏遇之打了眼色,快步跟上。留苏遇之一人低声嘀咕:“说得好像是你们的住处一样,”他提高了嗓门,“别忘了这是我的晋明谷!”
一路上,谢砚舟再没开口。
暮色深了,晋明谷的夜晚来得很快,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林暄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背影上。他就这么走着,不回头,也不说话,仿佛身后的她是他的影子。可她能感知到他,通过共感通道,感知到他的沉默里,藏着不知如何开口的犹豫。
就要走进后院,如果再不开口,怕是今天又没机会了,她必须主动找点话说。
“大人,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比起问我,你先顾好你自己。”这回答不算友好,但林暄没接收到抵触。她顺着他的话又道:“我没事。天雷虽然后果严重,但将我血脉中的壁垒打破了。我的魂海,现在扩得很大。”她说着,脚步也停了下来。“你,应该也有意识到吧?”林暄是指关于魂海的变化,还有深层的业力纠缠。
谢砚舟在前方走了两步,也停住了。片刻的沉寂,风吹无声,他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暮光从他身后打来,让他的眉眼陷在阴影中。那双眼,隔着几步距离望向她,幽深如夜,警惕着。“你说你没记起,”他声色沉沉,“却看到了画面。”
这不是问句,林暄知道他在等一个确认的解释。她点头承认,却也因为传来的共感而紧张。那情绪太鲜明了,小心翼翼、还有竭力想要隐藏却仍泄露出来的期待,让她不自觉地抿住了嘴。
“是你的记忆。”她说道,对方震惊的情绪让她指尖发麻。“我看到了你的记忆画面。”
“我看到你受损的妖丹,还有那些……你注视的、每一次神女转世的片段。”
谢砚舟身体一僵。林暄话说出的同时,对方汹涌的情绪也变得更激烈。依旧是震惊,其中夹杂着痛楚、以及被她窥见秘密的心颤,这份震颤同样回荡在她心间。
晚风似乎也停了。后院静到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夜色中。林暄用力握了握拳,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看进他深邃的眼底,“还有陈昀的事,我也看到了。”她看到他的眉峰开始蹙紧,眼神闪躲地移开,脸上竟罕见地露出窘迫。
她也不想再逃避一些事,勇敢地敲破两人间最后的沉默。
“谢砚舟,我还想再问你一件事。”对方的碧瞳再次对来。
“当初,你把我收做引渡使,除了因为我擅闯了幽冥境,”她态度极其认真地问道:“是否还有其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