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
这男孩她是有印象。在楼道捣蛋灵煽动众人情绪时,这位男孩的行为举止有让她多看两眼。虽然他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将其他两位被吓住的女性护在身后。即使是现在,大多数生魂在亲临黑令旗的冲击之后,都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唯有他,正努力稳定自身情绪,安慰着身边啜泣的生魂。
“没事了,刚才那些都过去了。我们会没事的,别怕……”男孩似乎也察觉到了兄弟二人的视线,他抬头,扶了扶眼镜,无措的脸上紧张未消。
兄弟二人低声确认着。青面灵往前靠近了些,开口问道:“年轻人,我观察你许久。刚才邪祟作乱,众人惊慌之际,你虽内心恐惧,却仍保护身旁弱小。幻境恐怖,你也不忘安抚惊魂。此乃天性使然,心中有善,肩上有担。”
蓝面灵目光闪烁,看透男孩魂灵本质:“你魂光清澈朴质,灵台明净。最难得的,是危难之际,你以守护为先。心性暗合我等生前所负。”
“我兄弟二人,愿将这点残存的灵性祝福,托付于你。它不会让你超凡脱俗,只愿能助你在未来漫漫人生路上,心灯明亮,对正邪多一分分辨直觉,对艰险多一点无畏胆魄。这也更是一份需以正直心性去承载的责任。年轻人,你可愿意?”
他们将选择权留给了男孩,房间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平凡、看上去稍显文弱的男孩身上。男孩也显然被这突来的询问震住。他张了张嘴,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这份传承听起来玄乎又沉重,他虽对灵性体验有兴趣,但突然成为“被选中的人”还是超出了他平凡人生的所有认知。可当他再次看向那两张略带期许的脸庞时,他眼中的困惑,被坚定取代。
“我愿意!”简短三个字,掷地有声。
兄弟二灵回应以欣慰的笑。接着,不再多言,他们双双抬起手,指向年轻男孩。“望你善用,护持心中正道,不负本心。”说完,两道光从二人指尖射出,轻盈没入男孩生魂眉心。男孩的魂体表面泛起光泽,又恢复如常。他获得了什么?更敏锐的直觉、对某种气息的感应?或是一颗被种下的信念种子?林暄也无法得知。那将是属于这个男孩自己人生的缘法与故事。
兄弟二人的身影,开始淡化、透明。怨消债清,传承有继,终于可以安心前往下个循环。
插曲结束,林暄也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最重要的任务上。她对生魂群说道:“各位,请听我说。刚才大家所见证的,不是虚幻戏剧,是真实不虚的因果呈现。那位梁老师,真名梁春桂,利用邪术非法引导你们生魂离体,来这幽冥废弃之地,只为敛财。行径本身已经触犯阴阳界律例,危害到你们的灵魂安全。而刚才那两位面谱魂灵,是其前世罪孽的直接受害者,手持幽冥特批讨冤令旗,在此了结跨越两世的因果私债。”
她让大家信息沉淀,又道:“如今梁春桂已受应得之罚,此事与各位无关,你们是无辜被卷入的受害者,不会有事。大千世界,不同维度有各自的运行铁则与秩序,不是游乐场或猎奇之地。人身难得,阳世生活虽然平凡,却是最为稳固珍贵的根基。希望大家不要因一时的好奇或迷茫,轻易将自己置于不可知、不可控的危险境地。今日的事,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她态度严肃诚恳,生魂们听着她的话,庆幸着,魂光也渐步稳定下来。林暄语气一转,“现在,我会负责将大家安全引渡回阳,回归各自的身体。请各位保持镇静,跟紧我,排好队伍。”说完,她率先走到房间较为空旷的一侧,掏出界隙玦,定点坐标。
“嗡……”空间缝隙出现,林暄站在缝隙口,郑重叮嘱:“紧跟我,依次进入。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瞥见什么影子,都绝对不能回头!保持前行,心中默念自己的姓名与牵挂。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生魂们参差不齐地低声应道。
而接受了传承的眼镜男孩,则主动退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他想用自己的方式,照看一下。林暄眼中认可,对他微微颔首。紧接着,她带队第一个踏入,其余的魂皆鱼贯而入。
缝隙后,是一条现代化的室内通道空间。这里光线明亮均匀,弥漫着一股不算好闻的奇特香气,像六七十年代的旧式香膏,极具复古感。通道前方,设有一处类似地铁安检的关卡。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分别站成左右两列。他们身着鲜红色马甲、内搭挺括白衬衫,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刻板僵硬。总共大概十来人,手里都拿着一本簿子在记录着。
林暄引着生魂队伍走向左边的一列。根据任务提示,左边代表着审查返阳。
直到靠近左侧的安检口,那股混合香气就更加明显。为首的幽吏抬眼看向林暄,林暄则亮出玉牌递过,“循环司,引渡使林暄。处理非法生魂接引滞留事件,现引渡所有涉事生魂返阳,共计十九名,梁春桂残魂、以及其他散落碎片皆附于其内。”
幽吏点了点头,手覆在玉牌上读取魂念信息。然后翻开手中簿册,在上面快速勾勒。他身后的其他马甲幽吏也同步进行着记录与核对。过程很快,不过十几秒。为首的幽吏再次点头,侧身让开通道,“核验通过。准予放行。速通,请勿停留。”
“多谢。”林暄简短回应,示意身后的生魂们快速跟上。
一行人穿过安检区域,前方通道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他们踏入了一条更加深邃、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廊道。
身后安检处的光线与异香远离,唯有前方未知的黑暗,以及林暄魂力发出的幽光,指引着归途的方向。五感开始变得迟钝模糊,眼前一点白斑出现,起初只是针尖大小,随即扩散、放大,然后占据全部视野。林暄知道快要回去了,她将自身魂力温和地铺展开来,轻柔地拢住所有随她归来的生魂,以及那些被她一路小心收集聚拢的魂灵碎片。确保一个不少,完整归位。然后,随白光彻底吞没。
湿润、微凉的触感,一下又一下,轻轻蹭在手背上。
林暄睫毛颤动,慢慢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圆溜溜、盛满担忧的冰蓝色猫眼。媚娘正蹲坐在她头顶,用鼻子蹭着她的手,发出安抚的咕噜声。她顺利地回来了,除了身体感到疲惫,一切安好。
池子里,参与者们逐一苏醒,没人提起在幽冥的所见所闻。所有的一切都被默契地封存在颤抖的瞳孔深处。但此刻,他们看到静坐池边的林暄时,眼神里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感激与敬畏。是她在混乱中呵止恐慌,挡在危险之前,也是她最终将他们带了回来。
但,庆幸之后,便是对始作俑者无可抑制的愤怒。梁春桂依旧倒在池子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魂魄遭受重创之后,阳身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报警!必须报警!”“这是个骗子!害人精!”“我的头好痛,是不是落下后遗症了?我要告他!”
愤怒声浪此起彼伏,有人颤巍巍地爬出池子,去找自己的手机。有人扑向昏迷的梁春桂,试图将他摇醒质问。场面一度混乱,林暄没有参与其中,她知道,梁春桂的罪责自有阳间的审判,他如今这般状态,已是最严厉的现世报。她抱起媚娘,离开了这间噩梦茶舍。
室外,晚风携着人间烟火,她沿着小街慢慢走着,怀中的白猫乖巧蜷缩,尾巴圈住她的手腕。
任务的主体部分完成。生魂回归,主犯伏法,黑令旗了结因果,期间还多了一份意外的正信传承。一切看起来如此圆满。但林暄心底,有一根刺始终扎在那。梁春桂那枚引灵币的来历究竟是什么。他的控魂手法,不是一个江湖骗子能自行琢磨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是如何精准地找到幽冥废弃的驿站与公寓楼的?幽冥的缝隙千千万,大多都危险莫测,且处于严密的监管之下。一个在阳间靠蒙骗为生的人,如何能掌握这样一条相对稳定且隐蔽的通道,这背后,是否得人指点?是否还存有另一条更隐蔽的信息网?
阿巴记忆碎片中,关于“那位大人”的阴影始终罩在她心头。梁春桂这件事,手法低劣,规模不大,看似只是个独立的诈骗案件。可这般钻取幽冥漏洞、利用生魂的行事风格,却隐隐给她一种令人不安的联想。这是否也是那位大人庞大阴谋网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试验点?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黑暗的触角,比想象中渗透得更深、更广。
走到出租屋所在的街区路口,林暄停下脚步,看着怀中的白猫。白猫也抬起头,猫眼在灯下深邃通透,像是看穿了她的思绪。
“阿七,”她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头顶,“回去汇报前,我想再去一个地方。”媚娘的耳朵转动了一下。
“梁春桂的住处,”林暄的目光投向虚空方向,“我总觉得,他那点邪门歪道的本事,没这么简单。说不定我们能摸到点别的线索。我怀疑,这可能与烙冥境的那位大人有关联。”
媚娘只是眨眨猫眼表示支持。它从她怀中一跃,落地后伸了个懒腰,尾巴尖轻轻一勾,它来带路。林暄一笑,有些黑暗,必须挖到根上。她迈开脚,跟上了前方的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