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归村的平静还撑着表面的模样,阿树病愈后,依旧跟着阿桃来藏书阁蹭吃蹭喝,四不相照旧由着小娃娃们扯鬃毛,只是玄冥偶尔抬眼,会撞见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不疼,却总硌着。
守谷猎户每日来报,说谷中异动只在深夜,雾翻涌的方向,竟次次和四不相白日绕谷的路线隐隐重合。起初玄冥只当是巧合,直到那日他跟着四不相去谷西,见四不相停在一块巨石前,用鹿角蹭了蹭石面,转身时竟将一缕散在石缝的黑雾拢进了鬃毛里——动作极快,像不经意的拂过,可玄冥看得真切,那黑雾沾着噬心丹的腥气,四不相却像全然不觉,只叼着颗野果回头笑:“发什么呆?走了。”
玄冥没问,只是指尖攥紧了腰间的釉石匕首,石面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前些日子樟木箱里褪色的镇釉石,那日他明明收在最里层,唯有四不相碰过那箱子;想起阿树捡的玄阴釉碎块,那片村口的草丛,四不相前一日刚去过;甚至想起黑石岭山洞里那张写着“雾”字的纸条,字迹歪扭,竟和四不相那日写活计单的鸡爪字,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这些念头只敢在心底绕,玄冥不敢深想。四不相是陪他守藏书阁的伙伴,是替他挡黑雾的瑞兽,是会把最大的野果让给他、会因拌嘴别扭递葡萄的存在,怎么会和墨影扯上关系?可那些细节像雾里的碎影,越攒越多,渐渐拼出个模糊的轮廓,和四不相的身影,慢慢重合。
四不相似是察觉了他的疏离,白日里总黏着他,磨竹简时非要挨着他的石桌,晒太阳时蜷在他脚边,连夜里玄冥守阁,都蹲在地下室门口,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裤脚:“你近日总躲着我,是不是嫌我笨,磨的竹简不好?”
玄冥扯着嘴角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雪白鬃毛,指尖触到一处微硬的凸起,像是沾了凝住的釉粉,刚要细摸,四不相却猛地躲开,甩着尾巴蹦开:“痒!”语气依旧娇憨,可玄冥分明看见,它转身时,耳根的绒毛微微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
夜里的幻雾谷,异动越来越频。不再是单纯的雾涌,偶尔会传来细碎的凿石声,混着淡淡的哨声——那哨声极轻,被夜风卷着,玄冥却听得分明,竟和那日祠堂角落隐约传来的哨声,一模一样。他趁夜去祠堂看石砚,石砚被捆在石柱上,双目紧闭,似是被施了什么术,问什么都只剩呆滞的摇头,唯有听到哨声,指尖会微微蜷缩。
玄冥去问四不相,可四不相只皱着眉说:“定是墨影的同党在谷中吹哨,石砚早被他控住了,别管。”说着便叼来一块麦饼,把他的头按向石桌,“吃吧,明日还要抄釉纹图谱。”语气依旧熟稔,可玄冥却尝不出麦饼的甜味,只觉得喉头发涩。
他开始悄悄留意四不相的踪迹。四不相依旧白日里陪着他,夜里却总说要去村口值守,一走便是大半个时辰。玄冥曾悄悄跟过一次,见四不相没去村口,反倒往幻雾谷的方向走,身影融进浓雾里,转瞬便没了踪迹。等四不相回来时,鬃毛上沾着淡淡的雾汽,还有一丝极淡的、炼丹药的焦味,见玄冥站在院门口,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村口风大,雾飘过来了,你咋还不睡?”
玄冥没拆穿,只侧身让他进来,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他去翻阁里的瑞兽古卷,卷中写着,四不相这类瑞兽,本就半瑞半灵,若被魔气侵心,便会隐了瑞形,藏起异动,唯有待魔气积满,才会彻底显露——而魔气最易附在玄阴釉与噬心丹上,恰是墨影一直炼的东西。
藏书阁的石桌上,依旧摆着村民送的吃食,四不相依旧会把甜的留给玄冥,可玄冥再拿起时,却总忍不住看四不相的眼睛。那双眼依旧澄澈,可偶尔在深夜,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黑,像雾影,转瞬便消失。
他开始悄悄准备。把防魔的釉纹图谱多抄了几十张,藏在祠堂的角落;把阁里的镇釉石分了些给守谷的猎户,叮嘱他们贴身带着;甚至把那枚褪了色的镇釉石带在身上,日夜摩挲——他怕自己的疑心是真的,更怕那疑心成真时,他连护着村民的力气都没有。
四不相似是察觉了他的准备,却没点破,只是白日里黏他黏得更紧,偶尔会用鹿角蹭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玄冥,不管以后出什么事,你都信我,好不好?”
玄冥抬手拍了拍他的鹿角,喉咙发紧,却说不出一个“好”字。他看着四不相澄澈的眼睛,心底一半是相伴日久的信任,一半是日渐清晰的疑影,像雾里走棋,一步一步,都踩在忐忑上。
幻雾谷的雾,越来越浓,已经漫到了村口,沾到雾的草木,开始慢慢泛黄。而四不相的鬃毛,偶尔在阳光下,会泛出一丝极淡的黑纹,像墨晕开,转瞬便被雪白遮住。
没人察觉,那个守着釉归村的瑞兽,早已被雾影缠上;也没人知道,玄冥心头的那根细刺,已经越扎越深,只待一个契机,便会挑破所有的平静。而那雾底的墨影,从来都不是藏在谷中,而是藏在他身边,日日相伴,夜夜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