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温泉酒店建在半山腰,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顾纭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山间雾气还未散尽,酒店灰白色的建筑隐在竹林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小陈帮她办好入住,把房卡递过来时压低声音:“何总比我们早到了半小时,在会议室等。”
顾纭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先回了房间。她换了一套利落的西装,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专业——足以应对任何工作场合,包括与何寻独处的场合。
会议室在酒店东翼,落地窗外正对着一片枯山水庭院。何寻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大衣,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暖意。那枚银杏叶胸针不在身上,顾纭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
“顾总监。”他站起来,语气平常。
“何总。”她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开始吧。”
讨论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两个人就方案细节反复推敲,偶尔有分歧,但都能在专业范畴内解决。何寻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目光专注在文件上,提出的问题精准且直切要害。
顾纭发现,当他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上时,那种疏离感依然和从前一样。可她不再觉得压抑了——因为她现在可以随时站起来离开,可以说不,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而不被他的沉默否定。
“第三部分的市场调研数据,我建议再补一组用户访谈。”顾纭在文件上画了个圈推过去,“你那边资源比较广,这个环节由你们来执行更高效。”
何寻接过文件,低头看她画圈的地方。他的指尖在那个圈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怎么了?”顾纭问。
“没什么。”他翻开下一页,“你画圈的习惯,和以前一样。”
顾纭愣了愣,随即把目光转回自己的文件。她确实有画圈的习惯,重要的数字、关键的逻辑节点,都会用笔圈起来。这个习惯她保留了十年,何寻居然记得。
会议结束时已过一点。何寻收好文件站起来:“餐厅在二楼,我订了位。”
“我跟小陈一起吃。”顾纭也站起来,语气自然。
何寻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点头:“好。”
他没有坚持。这一点让顾纭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顾纭没有去泡温泉,而是待在房间里处理邮件。五点多的时候程屿打来电话,说他也来了城郊,就在附近的度假村参加一个行业闭门会,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便饭。
“我车就停在你们酒店停车场。”程屿笑了一声,“顺路。”
顾纭想了想,答应了。
她下楼时在电梯里遇到了何寻。他换了件浅色衬衫,手里拿着车钥匙,似乎正要出门。
“出去?”他看了她一眼。
“嗯,有朋友约晚饭。”
何寻没再问,只侧身让她先出电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走向停车场另一个方向。
顾纭走到大堂门口,程屿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他下车替她开门,动作自然又体贴。
“想吃什么?”程屿发动车子。
“都行。”顾纭系好安全带,余光无意间扫过后视镜,看见酒店大堂门口站着一个人。何寻站在玻璃门内,手里握着车钥匙,目光隔着大堂的灯光望出来。
他的车就停在那,但他没有发动。
顾纭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晚饭吃得很轻松。程屿聊起大学时的一些趣事,讲到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近况,气氛温暖又亲切。顾纭笑了好几次,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和人聊天了。
可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开会时,何寻在她画圈的那个地方停了一瞬。那个圈画在“用户复购意愿”旁边,而那个数据点,正好是她三年前在某份被搁置的旧方案里提出过的分析方法。
他记得她画圈的习惯。也记得她三年前的方法论。
“纭纭?”程屿见她走神,轻声唤她。
“没事。”顾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刚想起个工作上的事。”
晚饭结束后程屿送她回酒店。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顾纭解开安全带道谢。
“明天几点走?”程屿问。
“上午还有半天会议,中午结束。”
“那明天中午我来接你。”程屿的语气不容拒绝,“城郊不好打车。”
顾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下车走进大堂时,下意识往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何寻的车还在那里,但车里没有人。
回到房间,她刚换下外套,门铃响了。顾纭开门,门外站着酒店服务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盅汤。
“您好,这是隔壁房间的客人让送来的。”服务生说,“他说您晚上出门前没吃胃药,这个汤暖胃。”
顾纭怔住了。
她确实没吃胃药。这几个月工作压力大,胃炎犯了,她在办公室备了药,但出门时忘带了。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
服务生走后,顾纭端着那盅汤站在门口。汤是山药排骨的,温温热热的,飘着淡淡的枸杞香。她喝了一口,味道很清淡,几乎没放什么盐。
何寻知道她胃不好,知道她不能吃太咸,知道她出门会忘带药。
这些事,他是什么时候记住的?还是说,他一直都记得,只是从前从来不说?
顾纭把那盅汤喝完了,把空盅放在桌上,拿起手机。何寻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药我收下了。花也是。谢谢”,下面是他回的一个“嗯”。
她打了一行字:“汤喝了。谢谢。”
发出去后又觉得太简短,补了一句:“药带了,在包里。”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后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亮起来。何寻回了四个字:
“那就好。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趁机靠近,没有越界。
顾纭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处闷闷的疼又出现了。她关了灯躺下,黑暗中能听见窗外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她想起程屿今天在车上问她的那句话:“你回北海,是为了什么?”
当时她回答“工作”。但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在那个“早点休息”的四个字里,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第二天中午会议结束后,顾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何寻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她把文件装进包里。
“程屿来接你?”他忽然问。
顾纭抬头看他。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嗯。”
何寻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顾纭走过去看。是那枚银杏叶胸针,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手写的一行字:
“它一直在我口袋里。昨晚忘了还你。不必收下,放桌上就好。”
顾纭拿起那枚胸针。金属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叶片边缘被摩挲得更光滑了。她翻到背面,那个“Forever”还清晰如初。
她把胸针攥在手心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放回桌上,也没有锁进抽屉。她把它放进了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刚好贴着心脏。
走出酒店大门时,程屿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顾纭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
何寻站在玻璃门内,手里没有行李,像是特意站在那儿目送她离开。隔着旋转门的玻璃,他的目光和她对上。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顾纭也没有。直到车子拐过山道,酒店消失在竹林深处,她才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
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枚胸针硌着她的胸口,有一点硬,也有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