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故人焉 第28章 余桐.玉石铺

柜台后正无聊拨弄算盘的店小二见门前停了两道人影，赶紧跑过去热情招呼道，“客官要看什么？别看店面小，最新式样的玉饰都有。”

待看清白榆古怪的穿着和怀里奇怪的一团不明物后，店小二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愣，又见朱洵是个穿着体面的修士，却恭恭敬敬跟在后面撑伞，脑中飞转猜测白榆的身份，很快调整出一张讨喜的笑脸，道，“小姐里面请。”

白榆进了店内，凑近在摆放出来的首饰上看了一圈，便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店里，只卖玉做的饰品吗？”

店小二笑着答道，“小姐应当是外地人，不知咱们余桐县盛产一种黑玉，名唤夜无疆，外地不曾有的。因着这样，城里便开了各种主营玉石产品的店铺。那颜色姑娘若不爱，咱们余桐县其产的白玉也是油润无瑕，糯如脂膏，出了余桐县可买不到这么漂亮的玉。而雕刻打磨技术最精湛的，不是我自吹，这余桐县可没哪家的技术比得上我这儿。”

白榆淡淡应了声，问道，“你们余桐县的玉这么好，想是有很多外地人慕名而来了。”

“却不是，”那店小二道，“咱们这儿地处偏僻，又有那夜不能出的传闻，敢来的外人倒不多，只偶有两个来收玉的货商，近些日子却不知为何来了不少人。”

白榆道，“都是修士？”

店小二道，“别的打扮的也有，倒是修士最多。虽说我整日待在店里，不过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了十几年了，生面孔自然一下就认出来了。”

白榆心中自忖度着，不再搭话，绕着那些货架细细看了起来。

店小二跟在她身边，见她在什么东西上多停留半秒，便一个劲儿地热情介绍推销。

“这只簪子可不一般，光雕那花师傅就用了两个月，您瞧这簇寒梅，精细生动，只看一眼便觉得有清香萦绕。”

白榆点了点头，敷衍道，“确实。”

“这块玉佩也是一等一的好，洁白无瑕，素雅而不失精致。常言君子、美人配白玉，佩戴在身上，那真是整个人都增添几分高洁气质，小姐本就气质出尘，容貌不凡，再佩这玉，更是锦上添花。”

白榆微微一笑，十分赞赏地看向店小二，“你倒是有眼光，这玉佩我要了。”

……

不消片刻，店小二就摸索出了一套专门应对白榆的推销策略。

“我观小姐佩剑，想必是修道之人，斩妖除魔，威风凛凛。小姐身后这把佩剑光看外形就知不凡，想必小姐也是人中翘楚，天资卓绝……这玉兰花的耳坠，只有您才配得上。”

“不错，我要了。”

“单戴这玉兰花耳坠实在过于素净，实不相瞒当年店里的老师傅做这耳坠时还顺带做了只配套的戒指，只是样式太挑人，都不曾摆出来过，要不要我去库房拿出来给小姐瞧瞧？只是以小姐的品貌气质，倒是那戒指再精巧也要黯然失色了。”

白榆也没想耳坠怎么和戒指配套的，只爱听这小二奉承的话，十分豪爽地大手一挥，“不必看了，一起包起来。”

店小二跟在后面眉开眼笑，“好嘞，小姐您站着看累不累？要不这边坐下看，我给您上茶和点心。”

白榆笑道，“好啊，我正好看累了，休息会儿再看。”

柜台旁有道帘子，店小二走过去掀起帘子冲里面吆喝了一声，“麻溜的，给贵客上好茶和点心！”又领着白榆二人进了里面一间宽阔雅致的屋子，周围架子上摆放了不少精巧的玉制物件，也不限于首饰一类。

白榆在一旁供客人休息的桌前坐下，将妖兄放在桌上，又开始左右翻找起妖兄的五官来。

妖兄受困于人，只能任其摆弄。

店小二很快就将茶和点心都摆到了桌上，又将一堆自称不轻易拿出来的名为“镇店之宝”的玉饰摆在她面前，便侍立在一旁。

白榆对那人道，“你先坐着吧。”

店小二是个随性的，白榆这么说了，他便在白榆对面坐下，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白榆放在桌上的小妖。

白榆却突然把那一团东西往店小二面前推了推，店小二脸上的表情一紧，只觉得这东西近看长得更磕碜，咽了口唾沫，还是违心地夸赞，“小姐的灵宠还真是别致。”

白榆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店小二摇了摇头，“不知。”

白榆悻悻“哦”了声，倒也不算太失望。虽说妖兄算是余桐县“特产”，不过看妖兄整日一副半死不活趴着的样子，未必会大摇大摆让余桐县的人见过它。

白榆喝了口茶，随口问道，“你们余桐县除了夜不能出的传闻，还传出过什么妖怪邪祟之类的事吗？或者无关妖邪却不寻常的事？”

店小二又摇了摇头，“我们余桐县虽有那样的传闻，却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从没听说过有妖怪邪祟。”他看了白榆一眼，想到她也是修士，有些谨慎地问道，“最近来了那么多修士，咱们余桐县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白榆慢悠悠放下茶杯，指着桌上焉焉的一团小妖，一脸神秘地说，“这就是潜藏在你们余桐县的大妖，那些人啊，抓它来的。”

店小二顿时一惊，这小小的一团他也只是觉得样貌丑陋，想不到竟然是只大妖。一想到要惊动那么多修士，只怕害人不浅。见那妖就离自己这样近，一时有些胆战心惊。

白榆重新将妖兄拎起放回自己怀中，宽慰道，“无需紧张，区区妖物，已被我制服。”

店小二松了口气，陪笑道，“小姐当真了不起，年纪轻轻却是有大本事的。”

白榆十分谦虚地摆了摆手，“好说好说。眼下这余桐县没什么古怪，那你们这里历史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也不知这余桐县到底平静到了什么地步，这个问题竟让店小二冥思苦想许久，最后有些茫然地开口，“小姐你这么一问，我才发觉咱们余桐县还真是普通，既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白榆道，“那真是好地方。”

店小二乐呵呵地附和道，“那倒是，咱们余桐县虽说有那夜不能出的古怪，但有作恶的都常在夜里出没，这反倒保了一方平安，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说咱们余桐县有什么恶人妖邪作乱。”

白榆支着下巴思索片刻，道，“我再向你打听个事，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很有名的剑修？”

店小二道，“咱们余桐县没有修道的宗门世家，本地修士自是没有的，外面的嘛，因为没有外人来咱们这里，也没听说过。”

这余桐县还真是与外界隔绝的彻底，白榆心道。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便看向摆放在自己身前的那些玉饰。眼伤未愈，她只勉强看到个大概，目光一扫，停在了一个黑色锦盒上。

锦盒中，是一个黑玉素镯，但是带了点半透不透的红，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店小二见白榆在看那个镯子，立即眼冒精光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小姐好眼光，这黑中带红的玉，可是难得一见，整个余桐县都没有几块。这一块上面的红色又恰巧如一条红绳缠绕，半隐不现的状态，倒是天然的奇巧。您瞧这红色，又刚好是一圈手腕的大小，我们老板得到这块玉以后，想都没想就给它打磨成了这玉镯。您在这余桐县哪儿都能买到黑玉，这带红的却是可遇不可求。”

白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只镯子，“为什么这玉会带红色？”

店小二笑呵呵道，“这就没人知道了，不过红色总是寓意喜庆，这点红，许是会给人带来好运呢。”

“有理，我近日运气倒是极差，这镯子我也要了。”

店小二心中大喜，几年无人问津的积压货终于卖出去了。倒不是这镯子没人想买，但来看的人一听价格，也就望而却步了。

他倒不担心白榆拿不出钱来，在这店里干了十几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眼前这姑娘的一身衣裙看着缝缝补补的，身上又没什么值钱货，可有点儿见识的都能看出来，那些布料，都是上等中的上等，想来是个品味古怪的大小姐。就算她没带钱，旁边这位公子瞧着也是不差钱的。

果然，在听到这镯子比前面那些玉饰加起来的价格还要贵上几十倍的时候，这姑娘面上并没什么惊讶表情。店小二自是喜笑颜开地替白榆一件件地装好，不忘同时夸赞白榆眼光如何气质如何天资如何。

这些话对白榆十分受用，当即从柜台上又指了两件之前没看上的玉佩要小二一并打包了。她用不上，带回去送给应山收买人心正好。

朱洵本早作好打算在结账时替白榆付了那些首饰的钱，又还恩情又给白榆留下个好印象，谁知那店小二随口一说那镯子的价倒吓了他一大跳，就是把他留在月都的全部家当拿来也不够这一件的。便想这店小二怕是可黑心宰客的，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提醒一下白榆。

正想着，一道身影突然停在他二人旁边，朱洵抬眼看去，看清那人面貌，一时吓得周身一凛。从那人的目光中读出警告的意味，也不敢言语半分，只装作不认识。心中却惊骇不止，怎么连这位族中人人视作瘟神的凌明长老也来了？这位长老平时极少露面，见过他真容的少之又少，但他心狠手辣的程度和劣迹斑斑的过往却无人不知，族中弟子提起他都不免后背发凉。

店小二正做成了一单大买卖，见又来了一位衣着不凡的青年男子，心中欢喜更上一层。这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一双狭长的眼睛正含笑盯着白榆，店小二只当是她的熟人，忙殷勤地招待起来。

感受到身旁打量的目光，白榆转头看了眼来人，只依稀辨出是个衣着华贵的男子。

这人见白榆转头看他，眉间笑意更甚，略过店小二的招呼与白榆搭话，“姑娘可是，白榆道友？”

白榆只觉得这人看向自己时全是算计，焉坏焉坏，还隐隐有种古怪的兴奋，被如此冒犯地盯着，若平时白榆定是早已出手让这人吃个能记一辈子的教训，只恨眼下重伤未愈，又猜测这人身份不简单，不好得罪人，只得强忍怒气。并不想搭理他，扭过头，没好气地说了句，“不是。”见小二还目光殷切地盯着这男子，敲了下柜台提醒。

店小二反应过来，赔笑道，“好嘞好嘞，小姐稍等片刻。”

这男子碰了壁也不恼，依旧笑容温和，抬手冲白榆客客气气行了一礼，“相见即是缘，在下弥凌明，敢问姑娘名讳。”

“哪儿来的相见？”白榆对不喜欢的人一向不给好脸色，冷声道，“我一个瞎子，可不敢认这缘。”

弥凌明道，“姑娘如此容貌，怎么偏生一双眼瞎成这样？真是可惜。”

白榆道，“瞎得正好，有些东西入了眼也是自寻晦气。”

弥凌明道，“在下笨嘴拙舌，触了姑娘楣头，还望姑娘恕罪。”

白榆冷哼了声，并不答言。

店小二见这姑娘说话不留情面，又见那男子虽从雨中走来，身上却没湿一点儿，便也猜出是个修士，怕两人在自己店里闹起事来，忙加快手中打包的速度。

“原是在下唐突。”弥凌明的目光落在小二手上，“不如姑娘买的这些东西就由在下付钱，当赔个不是。”

“不必，”白榆说着已将银钱放在柜台上，此时店小二已将东西都包好，白榆拎上东西，绕过弥凌明就走出了店铺，朱洵冲他微微欠身后就忙跟着白榆走了出去。

纪平舟散漫地靠在柜台上，目光始终跟在白榆身后，待两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开口道，“那姑娘买的，都给我拿一份一样的。”

店小二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当弥凌明问及他白榆在店里说过什么话打听过什么事时，回想也没什么要紧私密的内容，便悉数都告知了他。这店小二将东西打包完，才道，“那姑娘买的我都替您装了一份一样的，唯有一只镯子咱们店里只有那一件，我也不好拿旁的糊弄您。”

弥凌明已将那小二拿出来的物件粗略看了遍，见都是些带金带花的俗气样式，自以为将白榆的喜好猜了个七八分，少一只镯子而已，他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