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应山还是没有明白,他不太能理解这女子话里的意思,只好又问道,“前辈连这样的事情都知道,必然是见多识广。那此地的诅咒,前辈可知有什么办法解除吗?”
“为什么要解除?”那女子道,“他们可是拥有了凡人梦寐以求的永生,我甚至能接受和那些令人作呕的面孔永远待在一起。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觉得他们恶心,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过你这样恶毒的想法,要杀死他们。”
应山道,“但他们这样已经不算是活着了,摆脱诅咒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好事。”说话间身上不知为何不太自在,好似有小虫子在爬一般,他没忍住挠了挠手臂,发觉触感疙疙瘩瘩的,余光一瞥,却发现皮肤上的那些血洞,都长出了一个个红色的指头大小的凸起。一时吓得呼吸一滞,咽了口唾沫忍住大叫的冲动。
“我可不这样想,”那女子蹲下身,笑吟吟地说到,“他们失去的并不多,却换来了永生。说是诅咒,倒不如说是那位心善的上神降下的福泽。你觉得他们不像人了,嗜血残暴,已无人性,可这些和诅咒没有任何关系,从来没有什么不可控的力量,将他们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应山听出她有解除此地诅咒的办法,却没那个意思,也不好再提,便假意附和道,“前辈所言极是,再说此地受诅咒的那些百姓已经死了,这诅咒解除与否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们会重新站起来的,”那女子道,“要这么轻易就死了,那实在是太可怜了,也太没用。”
闻言应山心中暗道不妙,白榆把能用的符都给他了,那些怪人要是突然复活,他们一行人岂不要出事,便知不能再磨磨蹭蹭了。他道,“前辈当真是宅心仁厚,连对那些怪物都有仁爱之心。不过关于那已逝之神,晚辈心中还有疑虑想求前辈解答。那位上神既然不是被封印,不知那头颅在阵中有什么作用?”
“没什么用,她已经死了。”
应山又问道,“那位上神的死,与前辈的好友是否有关系?”
“并无关系,”那女子笑着站起来,转身往前走去,“问了这么多,你猜出我的身份了吗?”
应山想了想,又道,“不知前辈的那位好友是什么身份?人,妖,还是……神?”
“这我可答不上来,”那女子摇了摇头,有些可惜地说到,“这个问题你问的不是时候,太迟了。”
应山心想这也敷衍的太明显了些,还不如不回答。什么叫问得太迟,难不成前段时间你那位好友还是个人,这两天就一会儿鬼一会儿妖了?心里再郁闷,也憋得死死的,面上恭恭敬敬道,“晚辈仍有一事想不明白,前辈是被您的那位好友封印,阵中的那个上神的头颅必然是他放进去的,不知前辈的好友是否与此地百姓一样受到诅咒影响?”
“不曾。”那女子道。
应山思索了片刻,说到,“神是这世间至高的存在,那便没有任何东西能与其对抗。既然此地的诅咒是那位已逝之神带来的,前辈的好友自然也该无法幸免,但却没受到影响……除非,他也拥有同样的力量。”那女子未承认也未否认,应山又问道,“前辈在此地可受到诅咒的影响?”
刚问完,应山便觉得脖子一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赶紧上手去扯,触感湿滑冰凉,应该是那红色的虫子。
“不曾,”轻飘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女子已经重新坐到了那些线虫上,身子微微侧向一方。
越扯那虫子反倒缠得更紧,应山一时呼吸困难,脸憋得颜色和那虫子相差无几,眼中出现点点黑斑,一副濒死之状。借着一点稀薄空气,应山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来,“前,前辈,有话好说。”
那女子低垂的长睫之下,一双异瞳看向人时毫不掩饰其中轻蔑,她的指尖轻轻压在手中的红色线虫上,应山只觉得颈骨都要被勒断一般,顿时天昏地暗,手脚无力,几欲归西。
她忽的松了手,依旧带着笑开口道,“你猜出我的身份了吗?”
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气,应山视线渐渐回拢,是又惊又气,在心中暗自鄙夷道,看不见咱俩什么差距吗?你一个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欺负我一个既不天赋异禀也没几百年道行的年轻人,可不是手拿把掐。怎么不把这些臭虫子收了,修为压到二十年的时候,不搞偷袭光明正大地和我比试一番。
又一思索,光明正大的比试一番的话……似乎自己也赢不了。
应山压下心中胆大包天的想法,深谙求生之道,还没从半死不活的状态缓过来便重新露出讨好的嘴脸,因为颈间痛苦,略有些扭曲。
“对诸神之事知晓的颇为详细,至交又是那样的人物,前辈必然是某位上神了,”应山恭恭敬敬道,“难怪晚辈瞧见前辈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同凡响,有超凡脱俗之态。”
那女子冷笑道,“真可惜,又猜错了。”
“前辈你别诓我了,”应山道,“您这样的气派,这样的见识,这样的容貌,这样的下场,我是万不能昧着良心继续猜完全配不上您身份的人啊鬼啊什么的。”
那女子并不理会他这一番胡言乱语,自顾自说到,“既然你不打算继续猜了,那这个游戏也就到此结束吧。”她的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我给你第二个选择怎么样?”她说完这句话,一侧的那些长虫往周边散开,露出一个尽头漆黑的口子,下一刻,一只巨大的触手猛地从里面蹿出来,径直朝那女子冲去。却在快要碰到那女子的瞬间,触手忽然从中间断成两截,数十条长长的红色线虫还攀附在断口处,那妖白色的肉将它们衬得尤其刺目,如同本该长在那里的血管。
“妖兄!”
一见那熟悉的触手应山便难掩欣喜叫了一声,他是万万不曾想到过妖兄竟然还活着,随即又是忧心,怎么偏偏落到了这黑心肠的手上。
那女子的手动了动,那些散开的长虫又往那触手伸出的位置涌去,瞬息之间就将剩下的半截触手也缠断,那个口子又恢复了原状,只能看到不断涌动的长虫。应山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想到刚从这些红色长虫中穿过,又被那女子用这红虫缠住脖子威胁,眼下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自己还真是命大。而眼下妖兄困在其中,不知是何等凶险。
“你,这只妖,上面那些人,你选谁留下来,剩下的——”说到这儿她又停下来,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我已经能想到你会怎么选了,这样太没意思。我想想,你和你那位朋友,这只妖,那十七个年轻人,”她双手一拍,有些雀跃地说到,“好极了,这三个选项,你选一个留在这里,剩下的我放他们离开。”
应山闻言,讨好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眉头紧皱,心中暗骂道,果真天下恶人一般德性。
他问道,“前辈,您能否先告诉我上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啊,答案?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那女子无所谓地答道,随即神色又兴奋起来,“好了,快告诉我你要怎么选吧。”
应山沉默了片刻,问道,“留下来的会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呢,不过直接杀了太无趣,我现在真得好好想想了。”那女子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好选那群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年轻人留下了?不过他们太吵,我还得让他们说不了话,光想到他们只能用怨恨和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就觉得很有意思了。但我可不喜欢冒犯我的人,谁瞪得最恨,我就挖谁的眼睛,再告诉那个人我可以把眼睛还给他,但他得挖掉另一个人的眼睛给我。以前我就看着那些人玩这种游戏,我自己都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看你的样子似乎不打算选他们,那么,选这只妖怎么样?”那女子又道,“它不算人,又有不死之身,和你也才相处几个时辰,抛下它不会有人指责你,你也没必要有任何负罪感。而我又太喜欢它了,怎么折磨都不会死,那绝不逆来顺受的脾气比你有意思多了,我真想看看它什么时候懂得低头。怎么那样看我?我本可以将你们全都留下来的。”
应山自然选不出来,舍己为人做不到,损人利己也做不到。他自知改变不了这女子的决定,但还是想再争取一番。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那女子考虑的表情,道,“前辈不知,我们这些人个个无聊透顶,您留着也寻不着多少开心。”
那女子笑着,“可我觉得,每一个都很有意思呢。”
应山生怕这女子对他们有兴趣,又开始满口胡诌,“上面那些人一个个修为低下,如我一般胆小无用,哪儿敢如您想的那般瞪您,只怕是看都不敢看一眼就吓昏过去了,留着也是碍眼。而且你看各个身负重伤,只怕玩两天就没了,到时候反倒让您失望。那妖也是个犟种,你一两天觉得新鲜有意思,要天天和你作对,扔又扔不掉,杀又杀不死,少不得心烦。我也知道前辈您一个人待在这地方没意思,不如我们留下来多陪您几日,等您腻了再放我们走好不好?”
那女子轻摇了下头,“不好。”
应山也知眼下是说不动这女子了,只好道,“既如此晚辈也不该多言,”犹豫了片刻又小心翼翼道,“只是在作出选择前,晚辈还有一问。并非在下不信任前辈,只是前辈之前曾说过自己被困在阵中,没办法帮我们离开,现在又说可以让我们离开,怎么知道是不是又在戏耍在下?”
“你要是再聪明一点,就该知道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也没资格怀疑我,你只能求我,为我给你两次机会感恩戴德。”她说到这儿,傲慢的神色收敛了些,“可我还是打算对你宽容些。且先告诉我,你绝不会选择留下来的是谁?”
“那十七个年轻人。”应山道,“不知前辈打算做什么?”
“怕什么,当然是放他们走。”那女子话音刚落,几滴黑水从上空落下,瞬息之间一面黑水墙便横在两人中间,水中映出广场上白榆等人的身影。只见每个人身前都点着一支蜡烛,神情严肃地围坐在白榆四周,不知在做些什么。
“白道友!”
应山本只是突然看到几人激动地叫了声,没指望对面真能听到,却不曾想他刚开口,画面中的众人便都神色慌乱地四处张望。
唯有白榆已是吓得面如死灰,面向那口大鼎双手合十拜了拜,“道长不是我害死的你啊!怨气再大也别来找我!”
应山道,“你拜那儿干嘛……我又不在那儿。”
闻言白榆和在场的那群年轻人已是吓得不轻,碍于白榆的恐吓那些年轻人也不敢开口,只左顾右盼,生怕应山的亡魂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侧。白榆又冲前后左右都拜了拜,竟从挎包里摸出一把黄纸撒了出去,“道长啊,我给你多烧点钱行不行?我知道你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一天富贵日子,现在死了好歹也算发财了。好话就这些,你要再不走就别怪我心狠让你魂飞魄散了。”
应山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道,“我还没死,也找到你说的封印在祭坛下面的那位……前辈了,她是个善人,同意帮我们离开。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她一个人被困在这地方,想有人留下来陪她。”
白榆忙道,“叫那个姓周的和他师兄!”
那自称姓周的少年本还因为应山的话而面露古怪,听到白榆毫不犹豫选择将自己留下,忙大喊了一声“前辈”,试图唤起白榆的半分同情心。
应山无奈道,“白道友万不可意气用事,我已经让那位前辈先放这些孩子出去。”
那群年轻人在知道应山还活着后都松了口气,又听到那祭坛下面竟然还封印了个人,还有能让他们离开的本事,便知是误会了白榆,看向她时难免有些羞愧懊悔。
在听到离开的条件是有人要留下来时一个个又都提心吊胆,都觉得和应山两人不过萍水相逢,又因猜疑和妖兄的事有了些不快,大约会弃他们于不顾。却听应山说先让他们离开,比感动先来的倒是不可置信。
“罢了,我懂你意思了。”白榆双手抱拳冲空中行了个礼,“既然你已经选择用自己换我们出去,我也不好再劝。”
应山有些尴尬道,“实在抱歉白道友,我还没选让你出去。”
他话刚说一半白榆已经大声嚷道,“好好好,应无执,好一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你好大的胆子!”说着又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不能出去,你们一个都别想出去!”
“你先别发这么大的火,我还没选你出去也实在是有难处。”应山忙宽慰道,“我忘了说,妖兄也还活着,它和我都在下面。这位前辈让我选妖兄,还是我和你。”
闻言白榆的情绪瞬间平定下来,“问问那位前辈能不能选妖兄和我,还是你。”
应山还真准备询问一番,谁知一抬头便从那女子的笑容上读出了拒绝的意思,他只好道,“不行,大约留下我一个不太划算。”
白榆道,“那没办法,只能委屈妖兄了。”
应山道,“我不忍心将妖兄留下,它到底救过我们多次。”
白榆咬牙切齿道,“你敢让我和你待在这鬼地方试试!”
“你容我再想想吧。”应山道,“对了,祭坛上那个头是一位陨落在此地的上神的,和这位前辈无关——”
“我想你说的已经够多了。”那高处的女子笑着出言打断应山的话。
应山不敢忤逆她的意思,马上住了嘴,神色有些紧张地盯着那黑水镜中的画面。还没瞧见什么变化,一条巨大的触手突然从他们头顶砸了下来,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应山猛然抬头,就看到妖兄巨大的身形落在了他身前。浑身上下的触手都张牙舞爪地挥着,数条触手猛然变长朝那高处女子扑去。
那女子却像什么也没看到般,仍是面色从容地坐在那里,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之前那般,那些触手在快接触到那女子时齐刷刷断了一片,断口处爬满了寄生的线虫。
应山有些心惊地看着被缠断的触手,那样的伤口,里面的肉却是惨白的,紫色的血只是缓缓滴落,好像血已经流尽了一般。妖血的恶臭气息散开,触手落在地上,这些吸血的虫子竟没有一条围上去,大抵也对妖血厌恶。
妖兄好似感受不到疼痛般,又控制着数条触手冲了上去,又是一样的下场。一次又一次冲上去,不消片刻,地上已经堆满了残肢。
应山很快就察觉到不对,之前妖兄和那些怪人打斗的时候还有再生的能力,可如今那些伤口只是稀稀疏疏地流着血,没有半分复原的迹象。
他急忙大喊,“妖兄!你先停下!”
这妖物却不管不顾,依旧莽撞地攻击,应山只能原地干着急。
“你呀,”高处的女子再次出声,她语气温柔,听上去带了点无奈的纵容,“都没了修为,还护得住谁呢?”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妖物身上的触手全部出现密密的裂痕,猛然像烟花一样炸开,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肉球,狼狈得有些可笑。
应山也不知道妖兄哪儿是脸哪儿是眼,慌乱不已,只能大叫道,“妖兄!妖兄!你还能听见吗?”
那团肉球微微晃了下,证明自己还是个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