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京城这许多日,结果就遇到了枯枝鬼那一个恶心的游魂,此后就再无没收获,这对于人间来说固然是好,没有鬼怪邪祟之患,但就像云青说的,半点游魂见不着,其实还是古怪。就跟人间没有逃犯一个道理,那衙门岂不是能清闲喝茶了?
正好,跟城隍爷打探陈二爷的消息的时候,也顺嘴问一问游魂是怎么回事儿。
四个人达成共识,哦不对,应当是三个人,荆箩是小满去哪就跟到哪的。当初把她从**叫出来,是觉得她一个人实在孤独可怜,可在京城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小满转头问她:“若是这一趟你跟着我觉得没意思,你就回**。”
荆箩摇摇头,一双细长凤眼中没有任何犹豫:“我真的不走。”
小满心中一喜,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唇角:“你就那么信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你很好,是个好人。”
小满一下坐直了:“我当然是个好人!”
瞧着她这幅骄傲得意样儿,云青在一旁欠儿欠儿飘来一句:“俗话说得好,坏人从不说自己是坏人,所以好人也……”
小满作势就要打,云青一个灵活起身往后站站远一步外,笑着看她:“你看看你,才夸你就这样。”
李秋白叫停他们的玩闹,淡淡道:“快吃,吃完了去找冯故。”
云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桌面:“快吃啊温小满,这还有个肉饼。”
“我都撑死了。”小满看向那块肉饼,浑然不知云青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她把肉饼掰成两份,“一人一半?”
“行啊。”云青这才顺着她的话坐下,接过小满递来的一半肉饼,肆无忌惮地当面吐槽,“说起来还是怪李秋白和你带来的小水苔,吃的也太少了,小鸟胃啊简直是,下次不点那么多了,浪费粮食。”
……
完全没有理会小满和云青的一来一回,李秋白的眸光望向端起碗一勺一勺喝粥的荆箩,眼眸微眯。
这一趟来,她的身份看起来还算单纯,他们此行寻找游魂尚未锁定真正的始作俑者,换句话说,什么人都有嫌疑——包括荆箩,只不过暂未发现她的可疑之处,不如就跟在他们身边,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再者,她身上的修复之术到底如何习得尚未可知,或许这一切在路上都有答案。
三个人正忙着解决桌上的粮食,侧前方一桌上坐下来两个男人。一个高瘦微驼背,一个稍胖一些的眉心有一个痦子。
那高瘦男子撩袍坐下:“我看你以后上茅房别不洗手,这手气,臭到没边了!”
痦子男人道:“回头我再多练几把,定能摸出门道来。”
“多练几把?你家那河东狮还不得劈了你。”
“你、你这么说话就不中听了”
“我看呐,有这功夫不如去城隍庙上柱香,心诚则灵。”
痦子男人“呸”了一声:“可别说那城隍庙了,我以后啊可再也不去了。”说着连连摆手。
“诶?难不成你求过了不灵验?”
“门外那块‘护国庇民’的石刻你见过吧?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的挺唬人,下面无印也无章,其实啊,是被人凿了麻点!”
小满和云青从桌上齐齐抬头,对视一眼,又齐齐往那个方向转头看去。
“暴殄天物啊,那样好一块石头为何要凿麻点?”
“是为了掩盖上面的沈尤印啊!”
“沈尤是谁?”
“你来京城七八年了,没听过黑白相?”
那高瘦男子更疑惑了,脖子都忍不住伸长半桌:“这是什么秘闻?”
“这哪算什么秘闻。一千年前的丞相大人、录尚书事、太傅、大司马……那官职说不准能写满一页纸呢,功过一半一半,一面活菩萨、一面活阎王,我祖上的人也是拜他所赐,要么我们也能跟着沾沾光混个一官半职。”
……
听了这消息……四人目的明确地很快到了城隍庙门口,脚步在那块照壁前停下。
此刻日光正盛,这石壁毫不客气地接下了所有的滚烫。
上次来的时候,小满只留意到那四个大字,此番上千细细打量才发现,这块石头竟也来头不小——为宿州磐云山所产的灵璧石。
小满伸手触摸石面,感受到青黑色石壁在指下的细腻和日光照射的滚烫。云青在一旁屈指轻轻扣了几下石壁,青铜器相击一般的清音传来。
云青啧啧道:“真是上品啊。”
荆箩道:“像乐器的声音。”
李秋白嫌热,负手立于照壁中央,只远远望着,并不上前:“此石常常被用来制作里乐器,用以祭祀、宫廷宴乐。”
“这样大的一块灵璧石,从千里之外送到京城来,应当是走水路运输,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纤夫去拉纤才拉得动。”小满说着,又很快摇摇头,似乎不愿意把事情往坏处想:“说不准他们走民间漕运,百姓还能赚点钱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云青说着半蹲下去。
印章区域有一片浅坑,他抬手去碰:“还真的被凿了麻点啊……”不过经年累月的风水日晒下,近千年后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小满望着字体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字写得真是好,可谓是雍容法度、刚劲有风骨,工整里带着洒脱。”
云青笑了一声,就这么半蹲着抬头看她:“等你知道他黑白相的称号是怎么来的,最好还能这么欣赏他的字。”
小满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
云青稍一挑眉,屈指碰了下鼻子,起身道:“走吧走吧。”
此番来城隍庙的时候不巧,冯故正在正厅给两位收魂的阴差核对个人生平,批阴卷。他们于是在偏厅喝茶等候。
两盏茶的功夫后,睡着的云青被小满推醒。
“我睡着了?”
“不是你的呼噜声把城隍爷招来了么?”
云青闻言唇角一扬,也不驳她。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呛他这一句是报客栈那一嘴之仇,于是笑笑,满不在乎地倒茶给她。
一身紫衣朱冠的冯故一进偏厅,目光便越过其他人,落在荆箩身上,他先是微微眯眼,随即走上前几步,一手背在身后:“你是陟厘精?”
荆箩点点头,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满怕荆箩嘴笨,登时就撂下茶杯起身过去,摆手道:“城隍爷,这是荆箩,她可没有害过人啊。”
“哈哈哈——”冯故捋着胡须笑道,“你这丫头。我何时说她害过人呐?她是精怪,也是生灵之一,又不是为非作歹的孤魂野鬼。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转头又问荆箩:“陟厘精不多见。况且京城干燥,你怎么受得了?”
荆箩虽然对人性捉摸不透,但也不知怯场为何物,只知道有人问她就会认真地答。
“多谢城隍爷,我修炼成人后,对水的依赖要比之前好很多。”
本无心听他们对话的李秋白,在听到荆箩的这句话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泛起一层审慎,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冯故点了点头:“正是功不唐捐呐!”说罢拂袖往里走去。
小满转头悄悄问荆箩:“他刚刚说,你是什么精?”说着觉得不好,有些冒犯,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你的本相——”
“不冒犯。是陟厘,也可称水苔。”
小满恍然“嗷”了一声 ,难怪城隍爷说她在京城能不能适应,就连她这样的普通人早上睡醒都觉得喉咙干燥呢。
*
冯故在他们到达之前,就经由属下传达得知了他们此番再来城隍庙的意图,于是便命人先去查。
“京城并无有关陈二爷的什么消息。”冯故一面坐下一面道,“或是此人刻意改名换姓了?”
冯故补充说,姓陈的人很多,只是要找如小满描述的那般年岁的,又与南北客栈有往来,还有实力出入观鹤楼的,真是查无此人。
满厅一时无声。这下好了,唯一可查到的途径都断了。
小满随即问起游魂一事:“我来京城这几日,怎么都没遇到恶鬼游魂呢?”
冯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实不相瞒。京城之内有我与辖地神官、灵使齐心协力,游魂几乎是不会有。就算是有,八成是从其他地方跑过来,可偏偏,京城外不到有座眠山,山中自有大鬼镇住了京城方圆百里外的游魂邪物,若是怨鬼恶灵遇到他,当即魂飞魄散;可若是遇到普通游魂,还会移交到我城隍庙来。连吞灵犼都忌惮未敢靠近。”
李秋白问:“此事,帝君也知晓?”
冯故颔首:“三百年前的大乱之后,幽都神力短缺,两界大乱。他便是在那时聚阴蓄煞,借亡魂戾气壮大魂魄,日渐强横,第一次显露踪迹时,他还帮了帝君一个大忙。”
李秋白又问:“这大鬼是何人所化?”
“正是千年前名动一时的黎国权臣——沈尤。”
冯故话音一落,小满双目圆瞪,云青诧异失笑,李秋白眉心紧锁,就连一贯是一副表情的荆箩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你们为何这般反应?”冯故见他们四人表情各异,倒是有些好笑,又补了一句,“城隍庙门口的那块照壁,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小满问:“那他可是外面人口中的黑白相?”
冯故点点头:“不过,我在京城任城隍还不足三百年,关于黑白相的故事,你身边那位公子应当知晓——从幽都断魂楼的说书人嘴里,定能探听个七八分。”
小满霎时转头,蹙着眉心,盯着云青的双眼微微眯起,“你知道……”
云青碰了碰鼻子,清了清嗓道:“这段故事我只听过几话,也是到了门口见着了那块照壁才想起来一点点。”
见小满眉头皱的更厉害,云青连忙道:“不如我们先回一趟幽都!我找人打听一下陈二爷的线索,顺便请你们去断肠楼,听那一出沈尤的故事。你也能回趟家不是?”
小满立马喜上眉梢:“好啊好啊!”
李秋白闻言,默然点了下头。
冯故一听他们要回幽都,忙问他们还会不会再回京城来。
云青立马听出言下之意,直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带的。
冯故捋着胡子笑道:“人间这凡尘庶务我实在走不开,能否拜托几位回来的时候,帮老夫捎带一株渺生境的浮生花?净一净这城隍庙的凡念,老夫必当重谢!”
渺生境的一株花?这还不简单?直接找杨不渔好了!
云青扬手一挥,爽快答应:“好说!”
*
四人回客栈收拾东西,云青除了那几本话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李秋白先下楼去跟掌柜结算房钱,云青去看小满收拾完了没有,却见她和荆箩在给这屋里的花草浇水。
云青笑着嘀咕一句:“还挺有闲情逸致。”
转脸看到桌上的包袱,他边走过去边道:“包袱我先帮你背走了啊。你们快点。”
“哎别——”小满转头,已经来不及阻止,包袱里的东西已经散了一地。
“我还没系好呢……”
“对不住对不住……”
云青忙将地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小满也去捡,俩人猝不及防同时摸上了一个小竹筒,一人握着一端,谁也不放。
这竹筒,怎么瞧怎么眼熟。
云青眼底泛起促狭的笑,目光从这地上的小竹筒落回小满脸上,不料指腹间一滑——这丫头趁他没留神,一把将竹筒抽走。
这分明就是上次在阴阳关,他送小满上护灵轿之前塞到她手心的卷轴,卷轴上画的正是小满耳边的曼珠沙华耳坠子。
“你就一路带着?”云青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没,我收拾的时候,随便抓进去的!”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手上一刻不停地收拾。
“带着……辟、邪!”她一字一句咬牙说着,手上狠狠地打了个结。
云青不移视线,笑得温和:“是能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