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抹身影一前一后,踏过龟裂大地,步落处扬起细白如沙的尘土。
大旱三年,天地水汽似被抽干。
田裂草枯,举目四顾,唯余死寂千里
叶寻安攥紧佩剑,眉峰紧蹙,清俊面上略显烦躁。
他身形清挺,唇薄眉扬,目亮如刃。
黑发松束于后,额前微有碎发,一身玄色劲装,颈间银锁微凉。
若非父令,他此生不愿与此人同路半步。
江非愿随其后,温润自持。
手持长剑,黑发高束于顶,灰锦圆领袍,暗纹隐现,斜襟朱带垂落,左耳南红耳坠,微光随步轻晃。
眼尾一颗泪痣,在昏光下愈显惑人。
他待流民和声,见老弱跪地,暗留干粮,语软眉柔,恍若世间圣人。
自烬虚顶出发不过三日,叶寻安已对他尽失耐心。
半月前,五年未归的父亲叶危归山,未带半分温绪,只领回一个不明来历的义子。
父亲当众命他称江非愿为兄,更宣告二人同列烬虚顶少主。
那一日,叶寻安立在山门前,指尖几欲掐入掌心。
他含着委屈踏入母亲的庭院。
软榻空寂如故,窗下那盆素心兰五年未开一朵,廊下琉璃灯昼夜长明。
他守了五年的家,一夜之间,被人分走一半。
江非愿入宗半月,已是满门称颂。
长老器重,弟子倾慕,人人赞其温润如玉。
唯有叶寻安对他冷淡疏离,处处相争,格格不入。
直至三日前,宗主令下,命二人同往淮州荒村除祟。
“寻安走慢些,前路荒僻,恐有不测。”江非愿声音温和。
少年脚步未停,反倒更快了些,头也不回:“不必你假好心,我认得路。”
江非愿却不恼,只是轻笑一声,缓步跟上,声音放得极轻:“性子这般急,是恼父亲偏待,还是早对我…心存戒备?”
叶寻安一怔,脸色骤沉:“我只是不想与你虚与委蛇。”
江非愿低笑,慢悠悠应道:“彼此彼此。”
“有病。”叶寻安加快脚步,不欲多言。
“寻安,你走慢些。父亲可吩咐我了,要好好护着你,莫要逞强。”江非愿紧随其后。
叶寻安猛地驻足,回身瞪他:“江非愿,你少得意!若不是你,我何必受这份罪!这一路我不想与你有半分牵扯,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不行。”江非愿微微偏头,笑容依旧,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父亲有令,你我二人必须同行同止,互相照应。若是寻安半路走散,我回去如何交代?”
“不劳你费心!”
“出事终归是我失职。”
一语平淡,旁人听来只觉尽责。
叶寻安却浑身不适,暗骂一声“神经病”,转身便走,不再理会。
愈入淮州腹地,荒寒愈重。
道旁枯树直指天际,枝桠扭曲如鬼爪。
时有流民倒卧路边,身躯干瘪,肤色灰败,早已气绝。
野狗啃尸,见人不避,只抬血污之头,目露贪浊,令人头皮发麻。
越深入,腥气越浓,刺鼻欲呕。
叶寻安握紧佩剑,心头沉重。
他自幼在烬虚顶生活,虽知山下乱世,却从未亲见这般惨状。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官府横征,盗匪横行,魑魅夜行,白骨露野。
前方隐约出现一座破败村落。
土坯房倒塌大半,断壁间飘着褪色红帛,村口歪扭石碑字迹被风沙磨平,只剩模糊轮廓。
整座村子死寂一片,无鸡犬,无炊烟,无声息,静得刺骨。
破败之中,村落正中,立着一座巨庙。
非木非砖,整座由玄阴石垒砌,石色沉如墨,触之便似要吸走指尖余温。
飞檐早折,断角斜指昏天,如枯骨支离。
整座庙不设窗,不通风,唯庙顶一线细缝漏下天光,将殿内割得半明半暗。
未近,一股气息先至——清冷而黏腻,似是陈年檀香混着淡不可辨的腥甜,如埋骨多年渗出的味道,闻之便心口发闷。
叶寻安骤然驻足。
江非愿则停在他半步之后,未曾上前。
“此地不寻常。”叶寻安开口,“庙中所栖,不是山精,也非野祟。”
江非愿只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只抬手指了指村落深处。
断壁之后,缓缓走出几道人影。
不过五六人,皆面黄肌瘦,皮骨相贴,眼窝凹陷,衣衫褴褛。
他们各自捧着一只粗陶碗,碗口用旧布死死蒙住。
见到二人,几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额头抵在干裂的泥土上,久久不起。
“仙长……救救我们……”老人声音发颤,细如蚊蚋。
叶寻安眉峰蹙紧:“全村死寂,只剩你们几个了?”
此话一出,几人抖得更厉害,几欲缩进土里。
无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间起伏。
江非愿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面前那只蒙布的陶碗上。
他并未伸手去揭,只静静看着。
捧碗妇人似被看穿肺腑,猛地抱碗缩后。
“我们……供奉佛母……佛母保我们性命……”老人终于挤出几句,字字沉重如浸血,“可如今……佛母被山里的狐妖霸占了去……”
“狐妖?”叶寻安问道,“供奉何物?”
无人应答。
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江非愿站起身,朝庙门偏了偏头,语气轻淡:“既来除祟,总要入内一看。”
叶寻安提剑上前。
玄色身影踏入庙门的一瞬,周身似被一层冷意裹住。
殿内无风,却有红云幔自梁间垂落,色褪如残血,微微晃动,如一只只悬在半空的鬼手,无声招引。
地面刻着细密纹路,弯弯曲曲,如乱草,如发丝,纹路深处积着暗褐痕迹,干硬如旧血。
正中央,立着一尊佛像。
高逾两丈,由整块玄阴石雕成,面目半慈半狞。
眉眼垂落,似在慈悲抚世,唇角却微扬,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左手轻抬,作赐福安身之姿;右手紧握,掌中一截枯骨,色惨白,与黑石形成刺目对比。
神像前青石供案上,无五谷,无香烛,只静静堆着一堆指甲。
那便是村民口中,日日供奉的祭品。
庙最偏的角落,堆着几本早已朽烂的旧卷。
纸页脆如蝉翼,沾尘染灰,上面依稀留有墨迹,却模糊不可辨。
“你们所说的妖…在哪里?”叶寻安开口。
“嘘。”老人抬头,“仙长仔细听。”
便在此时,神像微动。
石屑簌簌自肩头滑落,一阵细不可闻的声响,自神像胸腹深处缓缓传出——嘎吱……嘎吱……
如指甲刮擦石面。
细弱,却清晰,在大殿里散开,刺入耳膜,头皮一寸寸发麻。
殿外村民瞬时瘫倒,捂着脸蜷缩在地,压抑的呜咽碎在风里。
叶寻安剑眉一竖,心头寒意尽化剑气。
佩剑铮然出鞘,玄光如练,划破殿内沉暗。
“装神弄鬼。”
他身形一纵,清挺如鹤,剑气直逼神像面门。
江非愿轻叹一声,身形随之而动。
两道身影在殿中交错,剑光起落,灵气流转。
殿内,只有玄阴石被剑气割开的细响,与神像慢慢崩裂的微声。
咔嚓——
神像右臂裂开一道长痕,由掌至肩,蔓延而上。
那张半慈半狞的石脸,缓缓裂开。
神像自上而下,徐徐崩塌。
神像碎落的一刻,庙中积沉多年的阴寒,如雾般缓缓散去。
此时屋外,雨不知何时落下,淅淅沥沥。
叶寻安收剑入鞘,指节仍绷得发紧。
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出庙门,衣袂扫过满地碎石,轻响细碎。
江非愿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缓,一言不发。
殿外村民仍跪着,浑身湿透,脊背佝偻。
无人靠近,无人道谢,也无人哭嚎,只埋着头,将所有恐惧,塞进泥泞里。
雨势渐大。
天地湿冷苍茫,前路被雨雾遮断,寸步难行。
叶寻安蹙眉抬眼,望向昏沉无尽的荒野。
来时之路早已被雨水泡软,泥泞陷足,夜间行路凶险万分。
加之此地祟气刚散,灵力紊乱,贸然御剑极易失控。
江非愿似看穿他所想,轻声开口:“今夜雨大,不宜赶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村中几间未完全塌透的土坯房,“暂且在此歇一夜,明日再回烬虚顶也不迟。”
叶寻安皱眉,满心抵触:“住在这种地方?”
“不然,弟弟是想冒雨夜行吗?”江非愿侧头看他,“若是半路滑倒,我可是要抱你回来的。”
“住口。”叶寻安耳尖一烫,厉声斥道,“住便住,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