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青云主峰,白日喧嚣沸扬的宗门广场,终于褪去所有人声嘈杂。远山叠入浓墨夜色,天际流云散尽,一轮浅月悬于黛色檐角,碎落漫天星子,透过别院雕花疏窗,筛进一室清软微光。
高墙耸立,圈住一方寂静天地。
这处思过别院是青云宗最清冷的居所,素来无人踏足、无人问津,草木自生自静,晨昏寂寥无声。今日起,这里便成了慕思衍漫长无期的囚地。一纸禁足诏令,锁得住他的身形、他的前程、他的宗门归途,却锁不住另一个人的奔赴。
自始至终,责罚从未落于赤佑半分。
他仍是青云九峰最自由的人。山海辽阔,云海万顷,他可任意栖居、随心游历,无人管束,无人问责。可世人皆知趋利避害,唯独他反其道而行,舍弃漫天风月,日日踏入这方孤寂小院,心甘情愿陪一个跌落荣光、身陷桎梏的人,熬尽漫漫禁足朝夕。
屋内晚风轻软,穿窗入户,拂动床沿垂落的素色帘布,卷起一室淡淡的竹香。
方才那句轻柔至极的话语,还静静浮在晚风里,未曾消散。
——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小狐狸。
话音落定的刹那,周遭所有静谧仿佛被轻轻揉碎。
赤佑高挑挺拔的身躯缓缓前倾,带着天生的身形落差,温柔而不容避让地覆落下来。他动作极轻,没有半分莽撞强势,只借着俯落的力道,稳稳将尚且失神的慕思衍圈着躺倒在微凉床褥之上。
床面素净微凉,贴着慕思衍单薄的脊背。
他半生修道,端方自持,恪守礼法数十年,心神与身形皆惯于清冷自持,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零距离的贴近。头顶人影覆落,大片阴影温柔笼罩而下,将星月、晚风、夜色尽数隔绝在外,方寸之间,唯独余下两人气息相近的咫尺天地。
慕思衍肩背微绷,长睫下意识轻颤。
可他没有避让,没有闪躲。
眼底浅浅的诧异褪去之后,余下的是一片安稳的坦然。他抬眸静静望着俯身的人,清润的瞳仁盛着细碎星光,喉间轻轻微动,低声轻喃:
“你……何苦如此。”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却无半分责备。
他知晓赤佑傲骨深藏,百年孤高,本是无拘无束、从不俯仰于人的妖。这般甘愿自降身份、自敛风骨,只求贴身相伴的姿态,太过珍重,也太过让他心头滚烫。
赤佑未曾应声。
他垂眸俯视,原本温润澄澈的琥珀眼眸,正悄无声息地蜕变。
柔和的瞳色层层褪去,浅浅蜜色彻底沉暗,一路浸染成浓郁幽深的绯色,妖异、纯粹,却不凌厉害人。圆润的人瞳微微收紧,凝成两道狭长锋利的狐族竖瞳,瞳心深处隐隐浮动着细碎跳动的赤红光晕,像暗火藏于深潭,灼灼不灭。
这一刻,他彻底褪去了温顺的伪装。
不再是那个软声试探、温顺迁就的少年,反倒像深山蛰伏已久的灵狐,于寂静无人的深夜,精准锁定了自己唯一的猎物。眼底是沉敛的觊觎、无声的占有,是势在必得、不容挣脱的专注。
空气骤然凝滞。
没有妖风翻涌,没有灵力外泄,可整室氛围彻底变了。
浓烈的视线密密麻麻覆落,牢牢锁在慕思衍眉眼之间,寸寸描摹,分毫不错。那目光太过沉、太过专注,带着妖类天生的锁定感,让人无处可避。
慕思衍心口轻轻一烫。
他清晰看清了那一双异色妖瞳,看清了瞳底流转的红光,看懂了那层层包裹的、沉默的执念。
寻常妖瞳带戾、带狂、带欲,可赤佑眼底,只有独独一份的偏执。
他微微放松了绷紧的肩背,素来清冷克制的眉眼柔和舒展,非但不惧,反倒轻轻抬手,指尖顺着晚风,轻轻抵在赤佑的肩头。
触感温热,肌理紧实。
慕思衍嗓音清浅温和,望着他绯色沉沉的眼眸,缓缓再道:
“你本不必……为我委屈自己。”
他失了首席、失了前程、失了宗门退路,早已无所亏欠,亦无所畏惧。可赤佑依旧自由无拘,本可以潇洒世间,不染他半分落魄与尘埃。
赤佑撑在枕侧的指骨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浅冷。
狭长的绯色竖瞳微微一晃,眼底红光轻轻震颤,依旧牢牢锁着身下之人。他依旧沉默,只是视线缓缓下移,掠过他轻颤的长睫、柔和的眉眼、微微泛热的耳根,将他所有细微的动容与柔软,尽数收入眼底。
良久,他才低低启唇,声线微哑沉浊,褪去所有温顺:
“我不愿让你一人。”
短短五字,落地极轻,却重逾千钧。
慕思衍闻言,心头软热骤然漫溢,席卷四肢百骸。
他望着那双灼灼绯瞳,望着眼底毫不掩饰的执念,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收拢,微微用力,像是无声的回应。
“我知晓。”
他轻轻开口,语气笃定而温柔。
禁足数日,幽院清冷,无人问津,无人靠近。唯有赤佑,日日奔赴,朝夕相伴,不惧流言,不畏人议,舍弃自由守在他身侧。他如何不知,如何不懂。
“只是……”慕思衍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眸光澄澈温柔,“我不忍你这般迁就。”
世人皆言狐妖惑人,可他所见,从来都是他步步迁就、步步退让,是他收敛野性、藏起锋芒,只为适配自己清冷孤寂的一生。
俯身的赤佑静静凝着他。
绯色竖瞳里的红光渐渐柔和些许,那股猎者般的强势锁定感缓缓褪去,余下满满沉沉的温柔。他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身下之人眉眼温润、句句体恤,看着这人即便身陷落魄、满身桎梏,心底所思所想,依旧是如何不委屈他。
百年漂泊,见尽凉薄,他第一次遇见这般干净温热的心。
赤佑喉间微滚,声线压得更低,带着极浅的小心翼翼:
“我怕惊扰了你清修。”
慕思衍闻言,轻轻摇头。
他不再拘谨,不再疏离,反而微微抬颈,视线坦然迎上他的绯色眼眸,字字清润安稳:
“你从来惊扰不了我。”
顿了顿,他望着那片沉暗温柔的绯色,轻声补了一句,极轻,极真:
“唯有你,能安我心绪。”
一语落地,晚风微漾。
赤佑整个人骤然微僵。
眼底流转的红光猛地一顿,狭长竖瞳微微涣散,那紧绷许久的、藏着猎欲与执念的心弦,被这一句温柔笃定的回应,彻底轻轻抚平。
所有隐忍的汹涌、暗藏的贪恋、克制的偏执,尽数被妥帖安放。
他撑在枕边的手臂缓缓松弛,紧绷的肩背一寸寸放下。眼底浓郁妖异的绯色缓缓褪去,锋利的竖瞳慢慢舒展,恢复成温润圆润的人形瞳色,只余瞳底浅浅一缕淡红余韵,迟迟不散,藏着未曾散尽的滚烫。
慕思衍见他神色渐柔,心底也随之安稳。
他顺势微微侧身,姿态松弛温顺,不再是修道之人的端方疏离,只余下最纯粹的柔软。手臂轻轻抬起,绕过他的肩背,动作缓慢又郑重,轻轻环住了赤佑的脖颈。
随后微微偏头,将侧脸轻轻稳稳靠向赤佑温热宽阔的肩窝。
软发蹭过他颈侧肌肤,微凉的脸颊贴合着他滚烫坚实的肩骨。
这一个主动贴近,温柔又安分,不带半分逾矩,却足够击穿所有隐忍。
赤佑浑身肌理瞬间绷紧,整个人如遭微震,呼吸骤然截断,胸腔猛地一滞。
他活百年、历山海,向来随心无挂,从无一事能乱他身形、滞他气息。可此刻怀中人温顺依靠的重量轻轻落来,软软贴着他、靠着他,纯粹又全然的信赖,让他骨血里所有沉淀的躁动,一瞬间尽数苏醒。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开一层薄红,顺着细腻肌理悄悄蔓延。
方才收尽的眼底淡红余韵,险些再度翻涌上来。
他垂落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惊散这来之不易的温存。原本克制平稳的心跳,骤然乱了章法,沉沉撞在胸腔,安静又汹涌。
他一直是奔赴、是守候、是迁就、是追逐。
从未想过,素来清冷自持、端方守礼的慕思衍,会主动靠向他,主动相拥,主动予他一寸温柔归属。
片刻的僵滞后,赤佑浑身的紧绷缓缓化作极致的轻软。
他不敢动,不敢收紧手臂,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只静静垂眸,望着怀中人安分温顺的模样,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珍视。所有野性、所有执念、所有潜藏的占有欲,尽数化作温柔的妥帖与臣服。
慕思衍未曾察觉他细微的失态,埋在他肩窝的声音轻软如晚风:
“留下来陪我,无妨。”
赤佑心神彻底安定。
他喉间微哑,极轻地应了一声,音色温柔得近乎细碎:“嗯。”
随即俯身,极轻地侧身躺落床榻,小心翼翼将人稳稳拢入怀中。
他手臂虚虚环着他的腰肢,力道极轻极克制,松松揽护,不紧不缚,只稳稳圈住属于自己的温存。生怕力道重了半分,便压得他不适。
慕思衍彻底放松了所有心神,安心倚靠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
连日承压的疲惫、禁足独处的寒凉、逆势而行的孤勇,尽数在这一个相拥里消融殆尽。他微微阖眼,长睫温顺垂落,呼吸渐渐绵长安稳。
“睡吧。”
赤佑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线温柔缱绻,低低呢喃。
“我陪着你。”
窗外星月高悬,晚风渐息,庭院青竹静默摇曳。
高墙之外的纷争、非议、礼法、前程,尽数是身外浮尘。
世人困得住他身,困不住此情,拦不住岁岁相守。
漫漫禁足长夜,从此有人贴身相依,有人温柔共眠,岁岁无孤寒,夜夜皆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