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 第4章 寒雾蔽径

穿行在炼丹崖后山的密林中，破晓时分那片鎏金般的日光，正一点点被层层叠叠的古木树冠吞噬。

参天古树虬曲的枝干交错盘绕，浓密墨绿色的枝叶层层相叠，如同巨大的穹顶倒扣山林，将大半天光隔绝在外。越往幽谷方向深入，周遭的气温便越是往下沉，暖融融的山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浸骨的湿冷寒气，丝丝缕缕钻透衣衫，贴着皮□□上来。

赤佑半敛妖气，赤色狐耳微微向后抿起，时刻警觉地扫听四周动静。后背的剑伤经月华固元丹修复大半，可长途跋涉之下，依旧会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钝痛。他抬手按了按衣襟内侧，兽皮地形图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手心，路线早已在心底默记数遍，顺着林间被兽类踩出来的崎岖小径，一路向下往谷地深处走去。

地面渐渐变得泥泞不堪，腐叶与湿土混杂在一起，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咕叽的湿响，靴底沾满乌黑黏腻的泥垢。灰白色的浓雾自谷底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流动的潮水，顺着沟壑漫涌上来，能见度迅速压低，数步之外的树木轮廓便化作一片模糊灰影。这便是慕思衍口中的幽谷，终年不见完整日光，寒雾经久不散。

雾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混杂灵草的淡香，又掺着几分妖物身上特有的腥甜。

赤佑放缓脚步，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淡赤的妖力悬于掌心，并不外放伤人，只做预警戒备。他低头望向腰侧囊袋，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冰凉的传讯玉符，低声自语：“慕思衍再三叮嘱，遇强敌不可死战。但愿这幽谷之中，不要遇上太过棘手的东西。我此番只为采摘青芷草，完成交易便好，不该横生是非。”

“沙沙——沙沙——”

身侧灌木丛忽然传来细碎响动，枝叶摇晃不停。

赤佑身形骤然顿住，狐耳直直竖起，目光穿透厚重寒雾望过去。只见几丛低矮灌木摇晃，数只巴掌大小、通体半透明的雾萤小妖自枝叶间钻了出来。这类低阶小妖，以吸食灵草的地气与汁液为生，没有太强攻击性，只是成群结队，最喜啃噬药草根茎。

雾萤周身浮动幽幽淡蓝微光，细小复眼齐刷刷看向赤佑，发出细碎的嘶嘶低鸣，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能感知到赤佑体内不算弱小的狐妖妖元，心生忌惮，只在数丈之外盘旋徘徊，不肯退去，贪恋着幽谷之中浓郁充盈的药气。

赤佑想起慕思衍所言，不可轻易伤生。他手腕轻抬，一缕赤色妖气缓缓向外漾开，并不凌厉狠戾，只化作一道压迫性的气浪，朝着那群雾萤缓缓推去。

“退开。”他声音放得很低，在浓雾之中散开，“此处灵草不是你们可以觊觎的，莫要逼我出手。”

妖气威压扫过，一众雾萤小妖浑身一颤，蓝莹莹的微光一阵闪烁，嘶鸣几声，却依旧盘旋不去，绕着半空来回打旋，舍不得就此离去。

赤佑眉头微蹙，又将妖气再放出几分，语气添上几分凝重：“还不走？我无意取你们性命，可也不会任由你们毁坏我要采摘的灵草。若是执意纠缠，休怪我下手无情。”

慑于越发强盛的狐妖威压，雾萤们终于不再僵持，发出一阵不甘的细碎嘶鸣，纷纷调转身子，四散钻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驱走小妖，周遭重归寂静。

赤佑松了一口气，收回妖力，额角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寒雾之中极易迷惑心智，雾气里飘荡的细碎妖息，隐隐有扰人心神的作用，若是心神不坚，很容易迷失方向，困死在这片幽谷之内，永世走不出这片茫茫雾谷。

他取出怀中兽皮图纸，借着林间仅剩的一点微光低头细看，指尖轻轻摩挲图纸上刻画的纹路，轻声念出上面标注的记载：“青芷草，生阴湿岩缝，三年生者，三出复叶，茎带银纹……应当就在幽谷中段，黑石群岩的低洼之处。”

收好图纸，他继续向下前行。

谷地越往下，湿气越重，石壁之上挂满湿漉漉的青苔，水珠顺着岩壁不断滴落，滴答作响，在寂静幽谷里格外清晰。寒雾翻涌，时而稀薄，时而浓稠，周遭景物反反复复变幻，明明方才还看见一块突兀黑石作为路标，转瞬雾霭一卷，便再也寻不见。

赤佑心底微微一沉。

即便是熟稔山林的狐妖，也险些被这迷障一般的浓雾搅乱方位。他停下脚步，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丹田。平稳运转妖元，以狐族天生敏锐的嗅觉，撇开纷乱混杂的腐土腥气、雾萤的甜腥，专一地捕捉青芷草独有的那一缕清苦药香。

片刻之后，一缕极淡、若有若无的苦味，顺着雾气飘入鼻腔。

“找到了，在左前方。”

赤佑睁开双眼，琥珀色瞳孔在昏暗雾色里泛开一点微光，他握紧腰间短匕，小心翼翼拨开挡路的湿藤，向着药香传来的方向挪去。

绕过一丛盘根错节的老藤，一方潮湿的岩洼出现在眼前。

几块灰黑色巨岩围成半片避风的小凹地，地面铺着厚厚的苔藓，三丛青碧的植株静静生长在岩缝泥土之中，茎秆上银白色细纹清晰可见，每一株都生有三片分叉复叶，正是他要寻的三年份青芷草。

见到目标，赤佑心中一喜，快步上前，刚要俯身采摘。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吼声并不尖锐，却带着蛮横暴戾的妖力震荡，整个幽谷的寒雾都跟着微微翻涌震颤。

赤佑浑身汗毛骤然一竖，猛地向后闪退数步，抬眼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

厚重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一道庞大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头土鳞獠兽，身躯有半人多高，粗厚的灰褐色鳞甲覆满全身，四爪粗壮，鼻尖不断喷吐着白茫茫的粗气，一双竖瞳死死盯住岩洼里的青芷草。它同样是被灵草的药香吸引而来，修为远高于方才那些雾萤小妖，已是二阶妖兽，力量凶悍，獠牙泛着冷光。

它也盯上了这三株青芷草。

土鳞獠兽低沉咆哮一声，前爪重重刨动泥泞地面，泥浆飞溅，蓄势待发。

赤佑心脏猛地收紧，抬手横在身前，赤色妖力在掌心缓缓升腾，对着那巨兽沉声开口：“此草是我受炼丹崖慕思衍所托前来采摘，你若是识趣，便就此退去，我不与你为难。”

土鳞獠兽听不懂人言，只闻灵草诱人的药香，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低吼，目光死死锁着岩缝间的灵草，分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一步步朝前逼近。

赤佑眉头紧锁，暗自掂量彼此实力。以他如今尚未完全复原的伤势，硬拼这头獠兽，胜负难料，就算侥幸取胜，也必会再度牵动后背旧伤，搞不好又要落到重伤垂危的下场。

慕思衍的叮嘱清晰回响在脑海：不可意气逞强，性命优先，遇不可敌之敌，捏碎传讯玉符。

赤佑嘴唇微动，在心底低声权衡：“若是捏碎玉符，慕思衍便会赶来。只是一来一回，耗费不少时辰，这獠兽多半会趁此时机，将三株青芷草啃食干净。我千里到此，岂不是空手而归？交易落空，我又拿不到丹药疗伤。”

土鳞獠兽不愿多耗，四肢蹬地，庞大身躯裹挟满身泥水，径直朝着岩洼猛冲过来，锋利獠牙直扑灵草！

“休想！”

赤佑牙关一咬，没有立刻捏碎玉符。他旋身横移，妖力聚于掌心，赤色狐火在掌心跳动，并非杀招，只求逼退对手。

赤色狐火化作一道弧光，朝着獠兽面门扫去。

土鳞獠兽嘶吼一声，厚重鳞甲挡住狐火灼烧，皮毛被燎得冒出焦糊白烟，却并未受重创，反而被彻底激怒，调转矛头，庞大身躯狠狠撞向赤佑。

“不好！”

赤佑仓促之间抬臂格挡。

“嘭！”

一股巨力轰然撞来，他本就未痊愈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这一击，整个人被撞得向后飞摔出去，重重砸在潮湿岩壁之上。

“唔——”

后背旧伤瞬间被震开，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暗红色的血，很快浸透内里衣衫，顺着腰侧缓缓淌下，滴落在泥泞青苔地上。

赤佑踉跄着撑住地面，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妖元在经脉之中剧烈动荡，方才炼化安稳下去的力量，又开始隐隐躁动。

土鳞獠兽甩了甩脑袋，无视皮肉上的灼烧轻伤，再度迈步，步步逼近，竖瞳之中满是凶性。

赤佑捂着渗血的后背，呼吸粗重，望着步步逼近的巨兽，心中生出浓重悔意，低声苦笑：“慕思衍明明已经告诫过我，切莫为了灵草赌上性命，我却还是心存侥幸。我以为略施手段便可将它驱走，到头来反倒把自己逼入绝境。”

獠兽喉咙发出威胁的低吼，巨大的脚掌踩过泥泞，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抖，泥水四溅。

赤佑一只手撑住湿滑岩壁，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向腰侧囊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传讯玉符。

“只要捏碎它，慕思衍便能收到讯号。”他指尖抵在玉符表面，却又顿住，低声喃喃，“可幽谷距离炼丹崖路途遥远，他赶过来尚需片刻。这片刻，足够这头獠兽将我撕碎。”

土鳞獠兽已经压低身子，肌肉绷紧，锋利的獠牙外露，准备发起致命的第二次扑击。

生死悬于一线，赤佑眼底闪过挣扎。一边是来之不易的交易酬劳，一边是自己的性命。山林数百年的求生本能，此刻疯狂催促他保全自身。

“罢了。”

他不再犹豫，指节骤然发力。

“咔嚓。”

细微清脆的碎裂声响，被幽谷呼啸翻涌的寒雾稍稍掩盖。玉符寸寸碎裂，一道极淡的白光自碎片之间一闪而逝，讯息冲破层层浓雾，朝着炼丹崖的方向疾驰而去。

做完这一步，赤佑心头稍稍落下，可危机并未解除。獠兽已经腾空而起，沉重的黑影笼罩住他的全身。

赤佑强忍着后背撕裂般的痛楚，倾尽残存妖元向旁翻滚躲闪，泥浆沾满他赤色的衣袍与狐尾。巨大兽爪重重砸在他方才所处的岩壁，碎石碎屑簌簌剥落。

“既然已经传讯，我只需尽力拖延，撑到慕思衍赶来。”赤佑喘着粗气，琥珀色眼眸紧紧盯着面前的妖兽，“可我还能撑多久？”

寒雾滚滚流转，将狐妖与妖兽笼罩在这片幽深谷地，青芷草的清苦药香，混着鲜血的腥气，在湿冷空气里缓缓弥散开来。远处山林寂静无声，听不见半分前来驰援的脚步声。传讯已经送出，可救援尚在路上，赤佑背靠冰冷潮湿岩壁，浑身伤痛，独自直面暴怒的二阶獠兽，困在茫茫幽谷浓雾之中，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