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落幕,山林重归死寂。
山神庙内狼藉遍地,冷风从残破的墙洞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细碎血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殿内缓缓盘旋。方才惊心动魄的死战彻底终结,满地黑衣杀手尸体横七竖八堆叠,兵刃断裂、黑瘴残息散落一地,再无半分威胁。
喧嚣散尽,余下的只有满身伤痛与沉沉疲惫。
沈砚收剑归鞘,青衫下摆被血浸透大半,指尖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他缓步掠过遍地尸骸,神识扫过全场,确认再无潜藏气息、再无漏网之鱼,这才彻底放下高悬的心。
这一场截杀,终究是他们险胜。
可代价,太过沉重。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方才全力御敌,紧绷心神,此刻危机散去,所有人脱力一般松弛下来,伤口的剧痛、灵力透支的眩晕瞬间翻涌而上。
陆恒先一步蹲下身,查看那名重伤垂危的师弟。
方才混战之中,师弟被黑刃重创脏腑,全程靠着同门灵力维系心脉、吊着最后一口气撑到战局结束。此刻风波平定,生机已然尽数流散。少年弟子双目轻阖,面色平静,再无气息。
陆恒指尖覆在他颈脉之上,久久未动。
他素来恪守规矩、看重同门情义,看着朝夕相伴的师弟殒命于此,眼底凝起沉沉痛色,却无半分怨怼偏执。世事凶险,正邪厮杀,从无万全。
“人走了。”陆恒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沉。
旁边两名搀扶伤员的师弟闻言,眼底瞬间泛红,却无人敢出声哽咽。一路同生共死,眼看同门殒命,心中悲戚汹涌,却只能硬生生压下。
沈砚闻言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悲悯:“是我没能护住他。”
身为带队大师兄,所有同门的安危全系他一人之心。此番下山寻人,折损一名弟子,全员带伤,是他失职。
“非大师兄之过。”陆恒缓缓起身,语气坦荡通透,“陆嵬余党蓄谋已久、设伏截杀,诡诈狠戾,非人力可万全抵挡。换作任何人带队,今日都难逃此劫。”
他从前刻板守礼,遇事先论规矩对错,如今历经生死、看清人心,已然懂得世事无绝对,规矩之外,尚有天意凶险、身不由己。
沈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纠结自责,转而看向殿中最让人揪心的二人。
庙角青石地面,慕思衍跪坐于地,将昏迷不醒的赤佑稳稳抱在怀中。
赤佑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后背深可见骨的刀伤彻底崩裂,大片鲜血浸透脊背衣料,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青石之上,积起一滩暗红血渍。胸前衣襟也被呕出的鲜血染红,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在晚风之中。
方才绝境一战,他拼尽体内最后一丝可控妖力,硬抗阴邪术法、震退首领杀手,护住满殿修士与伤员。全程克制本心、不泄半分暴戾,哪怕经脉濒临崩碎、妖力濒临失控,也从未伤及任何一名宗门弟子。
银纹缚灵索依旧松垮缠绕在他双臂之上。
先前解开两道主锁,余下绳纹灵光黯淡,不再有严苛镇压之力,却依旧稳妥锁住他体内残存的狂暴丹药妖力,帮他护住最后一丝心神清明,不至于战后彻底妖化暴走。
这一根曾代表禁锢、戒备、对立的绳索,此刻反倒成了护他安稳的最后屏障。
慕思衍自身亦是狼狈不堪。
左肩旧伤反复撕裂,层层绷带尽数被鲜血浸透;左臂小臂毒伤乌青蔓延至肩头,毒素蛰伏经脉,时不时传来麻痹胀痛之感;灵力数次透支、强行催动,此刻浑身脱力,指尖微微发颤。
可他抱着赤佑的手臂,依旧稳得纹丝不动。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眉眼,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心底五味杂陈。
从幽谷绝境相守,到山坳自爆护众,再到今夜舍身挡刀、并肩御敌。
世人皆道妖物诡诈、异类祸世。
可自始至终,伤人的是修士贪念,作乱的是人心险恶。真正步步退让、舍命相护、从未为恶的,偏偏是这人人喊打的狐妖。
“他如何了?”沈砚缓步走近,声音温和,再无先前的审慎戒备。
从前他对赤佑,是职责戒备、情理两难。
今日一战之后,只剩心怀敬重、心知亏欠。
慕思衍抬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经脉重创,内腑震损,失血过多,妖力透支濒尽。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若是再颠簸赶路,恐怕……”
后半句,他不忍说出口。
赤佑已是油尽灯枯,全靠一身强悍妖体勉强吊着性命。
陆恒随即上前,取出怀中珍藏的宗门顶级疗伤丹药——清蕴固元丹。此丹药性温和醇厚,不冲经脉、不激灵力,最适合重伤脱力、气息虚浮之人稳住生机。
从前,他绝不可能将宗门珍丹用在一名妖族身上。
可此刻,他毫无迟疑,捻开丹丸,递向慕思衍:“给他服下。”
慕思衍微怔。
陆恒看懂他眼底诧异,坦然开口,字字坦荡:“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一粒丹药,本就该是他应得的。从前我执于种族成见,心存戒备、事事苛责,是我眼界狭隘、未见本心。”
他从不否认自己从前的偏颇,也不固执遮掩自己的改变。知错便改,明理便通,这正是陆恒最可贵的本心。
“门规惩恶,不诛善类。”陆恒看着昏迷的赤佑,语气郑重,“他无半分恶行,反倒屡立护功,本就不该受无由桎梏、无端猜忌。”
沈砚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陆恒的通透豁达,是宗门弟子最该有的本心。守规矩,却不困死规矩;惧祸患,却不昧是非善恶。
慕思衍不再推辞,小心接过丹药,指尖轻柔撬开赤佑紧闭的唇齿,将丹药送入他喉间,再引动自身微薄灵力,缓缓推送药性入体。
清润的丹药药力缓缓化开,顺着干涩喉道流入破败经脉,一点点安抚躁动破损的内腑,堪堪稳住了他飘摇欲坠的生机。
赤佑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半分,不再无意识地颤抖。
“此地不宜久留。”沈砚环视残破庙宇,沉声道,“陆嵬余党既然布下后手,便绝不会只有这一批杀手。今夜厮杀动静太大,血腥味弥漫山林,用不了多久,必然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残余势力循迹而来。”
“我们重伤缠身、战力折损过半,又有同伴陨落,再遇追兵,绝无胜算。”
陆恒点头附和:“大师兄所言极是。伤员撑不住,赤佑也撑不住。必须即刻启程,赶在追兵抵达之前,走出这片险地。”
二人迅速商定对策,安排后续行程。
“就地简易安葬师弟。”沈砚沉声吩咐,“山野孤魂,不能曝尸荒野。我们不负同门,不负情义。”
众人应声而动,心中悲戚却步履有序。
几名弟子移步庙外,借着月色掘土挖坑,将殒命师弟妥善安葬,立石为记。无碑无铭,唯有山野清风、山林夜色,为他送别。
短短片刻,一场生死别离,潦草落幕。
归来路上,人人心头沉重。
从前下山,是师门嘱托、秉公行事,心中所想唯有捉拿妖物、带回师弟、恪守门规。
如今一路行来,看透阴谋险恶、见尽人心善恶,所有人的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安葬完毕,众人迅速折返庙内,整理行囊、清点丹药、处理伤口。
陆恒主动替慕思衍处理左臂毒伤。
乌青毒素已然深入浅层经脉,若是再不拔除,长久淤积,必会损伤修行根基。陆恒灵力纯正稳妥,指法娴熟,以灵力引毒、以丹药化瘀,耐心替他逼出残余毒素,重新包扎伤口。
“你的伤也很重。”陆恒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一路强行负重、耗损灵力、硬抗毒素,你比谁都撑得更苦。”
慕思衍摇头:“我无碍。比起赤佑,我这点伤,不值一提。”
他目光始终落在怀中人苍白的面容上,眼底满是疼惜。
陆恒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从前不懂。为何你甘愿违逆门规、背负骂名,也要护一只妖。如今我彻底懂了。”
“世间正邪,从不在皮囊种族,只在心性行事。”
这句话,是他彻底放下成见、真正通透的证明。
片刻后,全员休整完毕。
重伤弟子尚能勉强行走,只是步履虚浮,需两人搀扶;其余人伤口暂时稳住,灵力略有恢复,足以支撑赶路。
最难安置的依旧是赤佑。
他全然昏迷、浑身重伤、无法动弹,绝不能再由慕思衍单人背负,否则二人伤势只会双双恶化。
“拆行囊软布,扎稳抬架。”沈砚当机立断,“四人轮换抬行,行步放缓,稳避颠簸,最大程度保全他伤势。”
众人无一人异议。
从前需要严防死守、锁链禁锢的妖物,此刻成了全员小心翼翼、倾力守护之人。
四根坚韧木杆,裹上厚实软布、棉絮,一架简易平稳的抬架迅速成型。众人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将赤佑平移安置在抬架之上,避免牵动后背刀伤。
银纹缚灵索被陆恒彻底解开。
黯淡的灵光尽数消散,缠绕多日的束缚彻底褪去。
绳索落地的一刻,所有人心中,莫名都松了一口气。
桎梏解开的不止是赤佑的经脉,更是众人心中固守多年的偏见枷锁。
“绳索不再复用。”沈砚看着地上散落的银纹绳索,沉声道,“此后路途,无需禁锢、无需戒备。”
“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并肩御敌的同道,不再是被缉拿的异类。”
一言落定,彻底定性。
从这一刻起,队伍之中,再无修士与妖物的对立,只有一群历经生死、共渡绝境的同门、同道、故人。
陆恒弯腰,拾起地上缚灵索,随手收纳入囊。
不为禁锢,只为留存。
留着这根绳索,时时警醒自己:规矩可守,成见当破;法理有度,人心为先。
一切准备妥当,夜色已深,月上中天。
残破山神庙静静立在夜色之中,见证了一场生死血战,也见证了一群人最彻底的成长与蜕变。
“启程。”
沈砚一声令下,众人踏着满地残血夜色,再度踏上归途。
四名弟子稳稳抬着抬架,步伐平稳缓慢,极力规避山道碎石颠簸。慕思衍紧随抬架身侧,寸步不离,时时俯身查看赤佑气息面色,片刻不敢松懈。
沈砚走在队伍最前,依旧探路戒备,心神沉稳。只是目光远眺前路,眼底多了几分深思与忧虑。
山路漫漫,归途迢迢。
山林之外,是宗门山门,是师尊长老,是百年规矩,是万千流言。
他们今日在绝境之中看透善恶、破除成见,可山门之内,固守旧念、偏执种族、笃信人妖殊途的长老与弟子数不胜数。
他们可以在此地凭本心行事,却无法左右宗门百年积弊。
回去之后,一场更大的风波,早已在山门之内静静等候。
陆恒走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平稳前行的队伍、看着抬架上毫无生机的赤佑、看着寸步不离守护的慕思衍,心中已然想好所有说辞。
回到宗门,他会与沈砚一同,据实禀明所有经过。
幽谷真相、陆嵬恶行、数次舍命护众、今夜并肩血战、本心纯善无恶……
字字句句,绝不隐瞒,绝不偏颇。
他从前有错在偏见,今日便要亲手纠正,亲手为无辜者讨一份公道。
夜风拂过林间,吹动众人衣袍,吹散满身血腥。
前路尚险,风波未歇。
可这一路归途,所有人的心,已然彻底明亮。
成见破冰,恩怨清明。
无论山门风雨多大,他们都会并肩而立,护这份善,守这份义,还他一份迟到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