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离 第13章 琶裰

又费了几天功夫，明渚在嫌弃了一番她的“成品”——如果那块神似抹布的布料可以称为“成品”的话 ——又给普及了些臷民之国的事情后，终于同意带她去了。

千影是很高兴的，亦很期待看到，一个坐落于光阴深处的荒芜遗迹，是怎样的古朴苍凉、动人心魄。

可是，说好的地理位置优越、四季如春呢？她看着眼前的冰天雪地，打了个喷嚏，还没到臷民之国，心里已经很苍凉很苍凉很凉了。

“师父，这个地方哪儿哪儿都一样，你不会太久没来，迷路了吧？”千影话音刚落，就“哎呦”一声，明渚敲了她的额头一下，恨铁不成钢道：“早跟你说过，数百年前附近的融天之山有妖物作乱，引发灾祸，融天之山虽地处南海之畔，但受寄居于其的妖物影响，却是座雪山，当年那么大的动静，使得附近气候改变，积雪终年不化，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连这点都想不到？”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为师，”修长如玉的指尖遥遥指向前方大片大片的雪原，几乎与雪同色，“大雪茫茫，接连不休，最是迷路的好地方——你若是跟不上，过几天为师再来接你，如何？”

他转头，面色也沉静如雪，对千影说完这一句，立刻便加快了脚步，千影一抬头，只看得到蓝色的残影。

她一摸腰际，发现自己的佩剑也被师父收走了，知道师父存了心要考量她的修为，肯定说到做到，真在这雪地中呆上几天，可一点都不好玩，顿时不敢怠慢，用尽全力飞奔起来，追逐那抹蓝影。

苍茫白雪仿佛亘古长存，不曾开始亦无终期，白晃晃的看得人麻木，唯有那翻飞的的蓝衣是唯一的色彩，可那蓝色背影又带着些上古冻雪的寒凉气息，明明色彩差异巨大，却像是与这覆雪荒原融为了一体。

她一阵恍惚，竟依稀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仿佛不知年月的从前，也曾有人拼尽全力追逐一个蓝色背影，可任凭次次跌落又爬起、双足皲裂淌血染红雪地，总也追不上。

历经劫难，几次几番，犹道不悔。

“下一次，换我来追上你，好不好？”

温柔的、绝望的、悲伤的，这样一个声音乍然响彻脑海，又转瞬即逝，千影回过神来，发现前面的蓝衣真的就只剩一个几不可见的影子，赶紧抛去脑中出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又全力奔跑起来。

不知飞奔了多久，她感到筋疲力竭，雪的白、衣的蓝、还有天空的苍然都只剩了一片虚影，苍茫的没有尽头，呼啸的风割脸如刀——过了多久呢？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抑或只有一两刻钟？终于，前面的身影定了下来，她一喜，可长时间维持相同的动作，一时收束不住，差点撞了上去。

明渚扶住她，有点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发，终于不吝惜赞赏道：“不错，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速度，已经很好了。”

千影终于收住身形，窝在师父怀里，平复着翻腾的气息，委屈道：“师父心真狠······”

明渚低头，温声道：“修行一途本就要吃苦，若吃不得苦，也就枉为修行者了。”

千影撇撇嘴，不说话。

“好了，都是大姑娘了，任性撒娇的，像什么样子。”明渚拍拍她的肩，将她的佩剑系回她腰畔，“不是心心念念着要来臷民之国吗？你看，已经到了。”

千影抬头，终于好好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平原荒雪的尽头是乍然出现的峭壁，峭壁间有不大不小的夹缝，约可容得两人两马出入，明显后面别有洞天。

“这就是臷民之国吗？只有这一个入口吗？”千影问道。

明渚道：“原本西边还有一个入口，那个更大些，不过已经被积雪堵住了。”

千影东看西看：“好封闭啊······所以臷民之国才与世隔绝，外界鲜有人知吗？以前的臷民之国，简直是个世外桃源。”

明渚应道：“嗯。”

说话间，千影眼一花，待看清时，整个人都蒙圈了。

夹缝里、夹缝里······出来了个人！！！

“师······师父，你不是说臷民之国已经······已经没了吗，不是只剩下废墟遗迹了吗？那这······这是人是鬼啊？”千影扯着明渚的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点慌。

她转头一看，明渚的脸上居然也写着疑惑，他也没说话，直直盯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千影跟随着目光看去，也仔细打量了打量那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厚厚的裘衣，也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毛做的，身形彪悍，却留着细细的八字胡，感觉有点不伦不类，呼出的气在寒风中成了一片白雪，偶尔还呵气捂手暖和一下，怎么看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再看看自己和师父身上春夏之际的衣裳，总觉得可能他们师徒两人才是看上去比较诡异的那个······

明渚是仙人，寒暑不侵，千影虽为凡身，毕竟修了这么多年的仙，有法力傍身，还不至于在雪地里呆一会儿就冻得不要不要的 ，可是，他们不觉得冷，不代表这个地方就真的不冷了，看看这茫茫雪原，刺骨的风，再看看两人的轻衣薄衫，那个中年人瞪大了眼，一脸惊奇，他走了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千影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然后，千影更惊奇了——明渚皱了皱眉，居然跟那个中年人对起话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和那中年人一般，她还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此地远离中土，言语不通也是正常的，大概师父以前来这里时学过本地语言，所以会说这里的话？千影这样想。

不多时，中年人指了指峭壁夹缝内，又说了一大堆，然后明显说了句道别的话，又重新走向茫茫雪地之中。

千影看那人离开，一头雾水道：“师父，你们在说什么？你······你还会这种语言？”

明渚笑了一下，道：“并非会这里的话，只是个小法术而已，将其他种族的语言转化为自己熟悉的语言，将自己所说的话转化为旁人能听懂的语言，仅此而已。”

千影惊呼一声：“还有这样的法术？以前怎么没听师父说过？师父你会的真多······”

“活得久了，会的自然多一些。**之大，这种花里胡哨的小法术数不胜数，哪里说得完呢？”他像是指了指峭壁夹缝，又似乎指的不是夹缝，而是后面那一方天地，“按照方才那人的说法，昔日的臷民之国覆灭时，有一部分人逃了出来，后来又重返故国，重建起新的臷民之国。然而环境恶化如此厉害，即使重建，也难复旧日荣光，更不可能与当初一样了。”

“沧海桑田啊·····”千影喃喃，“那现在的臷民之国，又变成了怎么一副模样了呢？”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明渚一手负起，淡淡道，“千年生灭，百年盛衰——凡世诸国之消长，无非如此。”

“等等师父，你还是先教会我刚刚那个法术吧，要不我就算进到了里面，也跟聋子差不多。”千影拉住师父的袖子，抬头问他，“这个法术，难学吗？”

明渚微笑：“没什么难的，一个小法术而已，以千影的资质，个把时辰也就学会了。”

“那就好那就好······”千影开心道，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苦着了一张脸，“师父，你看这冰天雪地的，里面的人肯定不可能再穿丝织的衣裳，再时兴这类的文化——我怎么觉得，我这些天女红都白做了啊······”

明渚好笑：“大概吧······”

“师父你笑我！”少女气鼓鼓道，“明明是师父让我学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用！”

明渚一本正经道：“会制作抹布好歹也是项手艺，万一以后不想修仙了，还可以以卖抹布为生······”

“······”千影脸都绿了，不知又回了句什么，顺着吹过的风消散在了满目银白中。

而遥遥的数十丈之外、峭壁之内，人烟袅袅，熙熙攘攘，是历史悠久的古老国度，亦是雏枝新生的年轻国家，正沐浴着初升的朝阳，迎来崭新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