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北平的春天总算有了点样子。
柳絮飘完了,桃花开了又谢,护城河边的草长到膝盖深。燕山左卫的军营里,号角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响起——朱棣开始亲自练兵了。
这是到北平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整训。三卫将士,总计一万二千人,全部拉到校场上,从最基本的队列开始练起。
“你们是燕王的兵!”朱棣骑在马上,声音如铁器相撞,“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给本王脱两层皮!受不了的,现在就走。留下的,就得配得上‘燕山’这两个字!”
校场上尘土飞扬,刀光凛冽。朱棣的训练方式简单粗暴——晨跑十里,然后队列、格斗、射箭、负重行军,一直练到太阳落山。
第一天,有人晕倒。第二天,更多人晕倒。第三天,丘福来找徐妙云。
“王妃,”这位老将难得露出为难的神色,“王爷练兵是好事,但将士们太久没这么练过了,身体吃不消。昨天有十七个吐了,五个拉伤,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跑着跑着,尿血了。”
徐妙云正在账房核对被服厂的月报,闻言抬起头:“太医去看过了吗?”
“去了,说是劳累过度,要多休息。可王爷……”
“我知道了。”徐妙云放下笔,“王爷那边我去说。你先让军医给将士们检查身体,有伤的先养伤,不要硬撑。”
丘福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丘将军,”徐妙云想了想,“将士们的伙食怎么样?”
“还行吧,一天两顿,干饭配咸菜。偶尔有肉,但不多。”
徐妙云皱眉:“一天两顿?训练量这么大,营养跟不上。”
丘福苦笑:“王妃,军队里都是这样。能吃上干饭就不错了。”
“从明天开始,加一顿午饭。”徐妙云果断道,“费用从王府账上出。另外,每周至少加两次肉,一次鱼。”
丘福愣了:“王妃,这……这得多少银子?”
“先按一个月算,不够再想办法。”徐妙云已经开始算账,“将士们拿命在练,不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丘福看着她,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五月初三,徐妙云第一次去军营劳军。
她带了三辆马车,一车装热汤,一车装护膝,一车装药品。热汤是鸡汤,用大瓦罐装着,外面裹了厚厚的棉被保温;护膝是用被服厂的新棉和厚布缝制,里面还加了层羊皮;药品主要是金疮药和跌打损伤膏,按照她的配方熬制。
朱棣正在校场上指挥训练,看到她来,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来送点东西。”徐妙云示意侍卫们搬马车上的物资,“将士们训练辛苦,补补身子。”
朱棣看了看那些大瓦罐,又看了看她:“军中不兴这个。”
“我知道。”徐妙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但将士们需要。王爷,训练可以严,但人心不能冷。”
她转身走向正在休息的士兵们,亲自揭开瓦罐盖子。鸡汤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那些满身汗水泥土的士兵,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都来喝碗汤,暖暖身子。”徐妙云亲自舀汤,一碗碗递过去,“慢点喝,小心烫。”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王妃让你们喝就喝!”丘福吼了一声,率先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好喝!”
这才有人敢上前。一碗热汤下肚,灰扑扑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王妃,这汤真鲜!”一个年轻士兵胆子大,咧嘴笑了。
“鲜就多喝点。”徐妙云又给他舀了一碗,“你们训练辛苦,得补补。以后每周至少来送两次,鸡汤、骨头汤、鱼汤换着来。”
士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小声问:“王妃,这……这不花钱吗?”
“花,但花得值。”徐妙云环视这些面孔,大多晒得黝黑,有的还带着伤,“你们是燕王的兵,是北平的屏障。你们好了,北平才能好。”
她说着,又让人分发护膝:“训练时戴上,保护膝盖。旧的破了来换,不限次数。”
一个老兵接过护膝,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红了眼圈:“俺当了十五年兵,头一回有人给送护膝。”
“以后还会有。”徐妙云拍拍他的肩,“好好练,练好了,守好北平。”
消息传到校场另一边。正在练箭的士兵们停下动作,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朱棣站在高台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丘松小声问:“王爷,要不要让王妃回去?毕竟是军营重地……”
“不用。”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做得对。”
收操时,太阳已经落山。士兵们列队回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副护膝,肚子里多了一碗热汤。
朱棣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徐妙云正在灯下缝东西,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回来了?灶上温着饭,自己去盛。”
朱棣没动,站在门口看着她。烛光勾勒出她的侧脸,专注而柔和。
“你今天去军营,”他终于开口,“是特意去的,还是路过?”
“特意去的。”徐妙云咬断线头,举起手里的东西看了看——是个小肚兜,给朱高炽的,“丘将军来找我,说将士们训练太苦,身体吃不消。我就想着,送点吃的用的过去。”
“丘福找你了?”
“嗯。王爷别怪他,他也是心疼将士们。”
朱棣沉默片刻,走过来坐下:“今天你走了以后,将士们训练更卖力了。”
徐妙云抬眼看他。
“他们说,”朱棣的声音低下去,“王妃给咱们送汤送护膝,不好好练,对不起王妃。”
徐妙云笑了:“那挺好,省得王爷操心了。”
“我不是操心这个。”朱棣看着她的眼睛,“妙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王妃,管好王府内务就行。”
徐妙云放下手中的针线,认真道:“因为我想让将士们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奋战。王爷在前线冲锋陷阵,我在后方保障粮草;王爷在军营练兵,我在城里管好被服厂、药铺、学堂。这叫——”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朱棣能听懂的词:“夫妻同心。”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朱棣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薄茧,是指挥被服厂女工、缝制肚兜留下的。
“好,”他说,“夫妻同心。”
五月中旬,徐妙云第二次去劳军。
这次带的是绿豆汤和草药包。天热了,训练量不减,中暑的人多了。她让人熬了一大锅绿豆汤,又配了清热解暑的草药,每人发一包,回去自己煎。
她还带了个大夫——从金陵跟来的太医,现在专门负责王府医疗。
“给将士们挨个检查身体。”徐妙云吩咐,“有伤的治伤,有病的看病,别拖着。”
太医苦着脸:“王妃,这上千号人,我一个人怎么看得过来?”
“那就先看有伤的、有病的。其他人分批体检,一个月内查完。”
太医还想说什么,被徐妙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次,士兵们没那么拘谨了。看到马车来,有人主动过来帮忙搬东西。有个小兵甚至壮着胆子问:“王妃,今天有鸡汤不?”
“没有,今天是绿豆汤。”徐妙云笑着给他舀了一碗,“天热,喝这个解暑。”
小兵嘿嘿笑着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然后挠挠头:“王妃,俺想求您个事。”
“说。”
“俺娘腿脚不好,一到阴天就疼。您上次发的膏药,俺拿回去给俺娘贴了,她说管用。能不能……再给俺两贴?”
徐妙云心里一酸,面上却不显:“行,明天让人给你送营里来。以后家里有病人,只管说。将士们的家人,就是王府的家人。”
这话传开后,军营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将士们对燕王是敬畏——敬畏他的身份、他的威严、他的手段。对王妃,却是另一种感情——亲近,温暖,像家人。
有人开始叫徐妙云“咱们王妃”。不是“燕王妃”,不是“王爷的王妃”,而是“咱们的”。
朱棣知道后,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她倒了杯茶。
“将士们说,”他端着茶杯,语气平淡,“你是第一个把兵当人看的王妃。”
徐妙云接过茶,抿了一口:“因为兵本来就是人。会饿、会冷、会受伤、会想家,跟咱们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王爷,将士们不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你用他们打仗,就得对他们负责。不只是给军饷、发粮草,还要关心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后顾之忧。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朱棣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五月底,徐妙云做了件大事。
她让人在军营里搭了个棚子,每周三下午,她亲自坐诊——不是看病,是“谈心”。
“有什么委屈、困难,都可以跟我说。”她坐在棚子里,面前摆着纸笔,“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我想办法。”
第一个来的是个中年伍长,磨蹭了半天才开口:“王妃,俺家娃今年七岁了,想上学堂,可是束脩太贵……”
徐妙云记下来:“燕王府正在筹办学堂,等开学了,让你家娃来。不收钱。”
第二个是个年轻士兵,红着脸:“王妃,俺想娶媳妇,可是俺家穷,拿不出聘礼……”
徐妙云忍着笑:“这事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给你涨工钱。从下个月起,燕山三卫将士的津贴上调两成。你攒几个月,就能娶媳妇了。”
第三个是个老兵,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却没坐下。
“王妃,”他忽然跪下了,“俺替俺那死去的兄弟,给您磕个头。”
徐妙云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老人家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老兵不肯起,老泪纵横:“俺兄弟当年戍边,冻死在城墙上了。死的时候,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如今有了王妃,将士们再也不用受那个罪了……”
棚子里安静了。旁边排队的士兵们,一个个红了眼眶。
徐妙云蹲下来,扶住老兵的肩膀:“老人家,您兄弟是为国捐躯的,他受的苦,朝廷忘了,王府不会忘。从下个月起,阵亡将士的家属,每月可以领抚恤粮。不多,但够家里人吃口饱饭。”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王爷的意思。”徐妙云撒了个小谎,“他说了,将士们守边不易,他们的家人,不能没人管。”
消息传到校场,朱棣正在练箭。他听完丘松的禀报,手中的弓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王妃还说……”丘松小心翼翼,“阵亡将士家属抚恤的事,是王爷的意思。”
朱棣沉默了很久。
“她倒是会替我做主。”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丘松不敢接话。
“不过,”朱棣放下弓,望向军营方向,“做得好。”
六月初,天气热得不像话。
练兵仍在继续,但徐妙云调整了时间:清晨和傍晚训练,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军营里多了几口大缸,里面随时备着凉茶;每个营房都配了蚊帐和驱蚊草药;食堂每周加两次肉,一次鱼,偶尔还有西瓜。
将士们的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训练时嗷嗷叫,休息时嘻嘻哈哈,见了朱棣不再只是畏惧,而是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不,不只是敬重朱棣。
“咱们王妃”这四个字,开始在所有人口中流传。
丘福私下对朱棣说:“王爷,末将跟过很多主帅,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王妃不是来当王妃的,她是来当娘的。”
朱棣难得没有反驳。
那天傍晚,他提前回了王府。徐妙云正在后院哄朱高炽,小家伙不肯睡觉,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他来回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
朱棣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回来了?”徐妙云终于注意到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练兵结束了。”他走过去,伸手接过儿子。朱高炽到了他怀里,居然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这小子,”朱棣低头看着儿子,“将来也是个将才。”
“才两个月大,你就看出将才了?”徐妙云失笑。
朱棣没接话,而是看着她,认真道:“妙云,谢谢你。”
她一愣:“谢什么?”
“谢你为将士们做的那些事。”他的声音低下去,“谢你把他们当人看。”
徐妙云眼眶微热,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说过,合伙人,应该的。”
“不只是合伙人。”朱棣重复了那天夜里的那句话,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握住她的手,“是妻子,是战友,是——”
他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是家。”
晚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一家三口站在夕阳里,影子交叠在一起。
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得完整。
不只是他们三个,还有燕王府,有被服厂,有军营,有北平城里的千家万户。
徐妙云靠在朱棣肩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
而她想做的,还远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