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突然出来个小姑娘,杨刺史愣了片刻。
“越窑杯?你怎么知道”。
明珠低着头,但腰背挺的笔直“您家中确实有一套底下赵字印记的越窑杯?与葛夫人家中的一样?是独一无二饿?”
“是又如何”,杨刺史皱眉盯着明珠,压着怒气道“你又是何人,在这说什么杯子,与本案有何关系?”
转过头瞪着分水县的几人“怎么,分水县衙都死绝了?推一个小姑娘出来搪塞本官?”
季父忙要上前解释,明珠却跨前一步道“葛昭当年款待赵义的时候,在杯中下了毒,后来怕被发现,就把杯子扔掉了,这个杯子只有您和葛夫人各有一套。但这只杯子被当年同时同宴饮酒的甘归捡了去,在那杯子上又验出了乌魂草的毒,还有当年为赵义诊治的回春堂大夫的证言,种种证据都可以证实当年葛昭确实下毒谋害了赵义,且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已经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语罢,又把几人证言之间相互吻合的地方又解释了一下。
证据......什么?
厅中的几人被明珠说的一愣一愣的,尤其那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杨夫人,只觉得她有几个字分开来说,都听得懂,怎么放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杨刺史最先反应过来,冷笑道“就能证明只有我和我妹妹家中有这套杯子又何,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叫.....姓甘的人偷了我妹妹家中的杯子,与赵怀民合谋脱罪,不过是看我妹妹一家都不在人世了,串通起来,找了个脱罪的理由罢了,这也能叫相互印证?”
说罢,不耐烦的转过身去,不屑再看明珠一眼,盯着季文渊“你这个县令当真是做够了,我竟不知,分水县现在竟由一个小姑娘来断案了?”
说完,猛的一拍桌子——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儿戏不成!”
吓的季文渊、魏明等人一抖。
明珠冷不防的也被吓了一跳,暗道能做到刺史的人反应果然快,很快就抓到这里面的露洞。
季文渊伸出手去拉女儿,手指刚碰到女儿的衣袖,又听女儿开口道“其实,要补上这缺失的一环,倒也不难”。
杨刺史已经别过头去,觉得跟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这争论有**份,不再理会。
倒是那位温柔的刺史夫人于氏看了过来,柔柔开口道“哦?你说说看?”。
“开棺验尸”。
明珠缓缓道出这几个字。
屋内众人猛的回过头瞪着明珠,就连杨刺史都再次看了过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起来娇娇媚媚的小姑娘,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就罢了,怎么开口闭口如此吓人?
明珠立在那,坦然接受众人异样的打量,继续道“人如果真是毒死的,那么就算化为一捧黄土,在土壤里也能验出毒素,何况赵义才死了七年,不至于此,再找有经验的仵作一看,便能看出致命伤倒底是头部外伤,还是中毒而死,这样一来,证据链就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微斜的阳光自敞开的门间洒落到明珠白晢的脸庞上,一时微微晃了众人的眼。
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杨刺史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身上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
明珠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如果开棺验尸之后证实赵义不是毒杀,那么眼前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那如果能证实是毒杀呢?”
“果真如此的话......那惹怒士林学子的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杨林怒极反笑,目光紧紧锁着明珠,后转向季文渊,轻扯嘴角。
“这就是你们分水县的意思吗?”
“我......”
季父一晒,犹疑片刻,却没有退却,在魏明、卢正、张兴泉担忧的目光下,深深弯下了腰。
“请刺史大人明鉴”。
“季大人这官做的,当真是好极了”。
抛下这句,杨林再不看他们,拂袖而去。
魏明等人挽留不及,于氏冲他们笑笑,转头跟了出去。
“明珠啊,你干嘛跟刺史顶着干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啊,这下好了,彻底给杨刺史得罪了,哎呀,你个孩子,说你什么好啊”,魏明对着明珠,懊恼道。
“好了,老魏,你说明珠干什么,你倒是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有什么用,一样得罪刺史”,卢正道。
“你说什么呢?你才连个屁都说不出来......”魏明转头呛起了卢正,二人吵了起来。
张兴泉皱着眉头收回视线,问道“明珠啊,当真要开棺验尸吗?”
“是的,张叔父,现在的证据,要想定葛昭死罪,确实牵强了些,如果不定,虽然杨刺史一时能满意,可是天下悠悠学子之口,如何能堵住,只有开棺验尸才能解决,就算验了之后,赵义当真是被毒死的,兴许杨刺史一时气愤过后,也能明白过来呢,这样爹爹和诸位叔伯在学子中也有了好口碑,那杨刺史就算想动咱们,也得投鼠忌器”。
那杨刺史在睦州一向说一不二,如今嫡亲的妹妹死的那样惨,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只是此时,明知道她说的都是安慰人的话,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张兴泉缓缓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明珠问道“爹爹,刚才我大致听明白争论的核心了,你能给我讲讲咱们现在的律法是怎么规定的吗?”
“咱们现在用的还是前朝的《永徽律》【1】和《永徽律疏》【2】——”
话音未落,明珠眼中骤然一亮。
是了!
她就说刚才听他们说“十恶”、“不道”、“一家三口”【3】等词怎么如此熟悉,是唐代赫赫有名的《永徽律》!
《永徽律》是唐代永徽年间的律法,后来名臣长孙无忌等人又将《永徽律》的律文与解释补充合编一体,主持编纂了现代法考生、法硕生闻风丧胆的《永徽律疏》,又称《唐律疏议》。
差不多就是现代的法条和司法解释的关系。
明珠前世虽然不是法律专业的学生,但是因为后来进了法院工作,考了司法考试,对《永徽律疏》略有耳闻,但并不熟悉。
通过原身的记忆,知道了现在的朝代叫大靖朝,是她所知道的唐代拐了一个弯,只没想到用的还是她听说过的《永徽律》。
明珠暗暗顿足,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会穿到这里来,当时一定要把《永徽律疏》三十卷,五百零二条一字不落的背下来!
*
明珠在县衙翻着《永徽律》,恶补条文,耐何都是文言文,对她这个21世纪的现代人很不友好,一字一字研究,理解起来很慢。
翻到最后一篇,书后面还少了一半。
明珠正在季父的书架上翻找缺失的另一半《永徽律》,一阵大声的嚎哭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穿传了进来。
吓的明珠手中的书没拿稳掉到了地上,一颗心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难道季父想不开,又上吊了……
正提着裙子往后院奔去,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险些摔倒,那人忙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惊喜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妹妹?你没事?”
明珠定了定神,听出刚才的嚎哭与现下说话之人是同一下,心下微松。
眼前比她高出一头的人是原身唯一的哥哥季璟珺。
季璟珺比季明珠大三岁,今年二十岁。
兄妹俩的母亲封氏,也就是季文渊的原配,在五年前就去世了,季文渊也未再续娶,天天又当爹又当娘的把这兄妹俩拉扯大。
只男子毕竟心粗些,加之季文渊公务繁忙,对季璟珺便少了些约束。
三年前到分水县上任没多久,季璟珺就与分水县的纨绔子弟们天天厮混在一起,天天摸不着人影。
刚才情急之下,一路狂奔回来,季璟珺平复了下喘息,又道“爹呢,爹怎么样?”
“爹在后院呢”。
看着爹和妹妹都无事,季璟珺松了口气,迭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听说你们上吊了,吓死我了,接到信我就跑回来了,一路腿都要跑折了。”
说着,还擦了擦额上的汗。
抬头看了眼垂落的日头,明珠狐疑的盯着他“你干什么去了?”
上午二人就上了吊,这日头都落下去了,才接到信?
“我?......”季璟珺怔了下,“我......我跟几位好友去郊外踏青去了,下山才得到信”。
视线落到院边刚抽芽的树枝上,明珠明摆着不信“你倒底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赌钱了”。
原身的记忆里,有季璟珺赌钱的印象。
“我没有”,他马上反驳,怕明珠追问,忙返身疾步往自己院里走去“你和爹没事就行,我累了,回去休息了”。
明珠哪里肯放过他,跟着他进了他的屋子“哥,你不能去赌钱,你要是再赌钱,我就告诉爹打断你的腿”。
季璟珺刚坐在厅里的桌子旁想给自己倒口水,闻言急道“你莫胡说!”
明珠还待再劝,余光扫到了桌子底下时微微一顿。
一把蹲了下去,抽走了桌子底下垫着的东西,正是缺失的那半本《永徽律》。
失去平衡的桌子歪向了一边,杯子里的水溢了出来湿了季璟珺的袖子,他忙站起身擦试,抱怨道“哎,你今天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明珠却顾不上他,一页一页翻着,眼中只有眼前的册子。
良久,明珠缓缓抬头,叹了口气。
【1】唐代律法
【2】长孙无忌等人编撰
【3】十恶、不道、一家三口等设定来源于《唐律疏议》中的规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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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永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