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 第75章 第75章 远比万籁凛冽

卫栖找了一个与自己身量相近的人充作替死鬼，后续由刑部继续追捕。

楚随与霍施在横峰城也算有些交情，本打算抚恤遗属，得知向来醉心染布的楚骁早已将包括霍施在内的一应伤亡部属家属妥善安置，显然是被立为储君后，有心做表率。再加上霍施原属楚清旧部，楚清亦额外赠银抚慰，楚随就未再出面。

他趁忠烈祠动工前，提了两坛杜康酒，独自到郭颂章的墓前祭奠。

墓前堆满了白菊、线香、细烛、瓜果饴糖，还有悼念信。

真相昭然后，已有许多人来祭拜过。

楚随在墓前站了很久，将一坛酒尽数倒在墓前泥土里，又把供品稍作整理，将另一坛酒放在供品旁，而后离去。

途径长街，天边云彩已被将落的夕阳镶上一道道白而耀眼的边。

楚随本来往前走，走过一个方士的摊位，听到方士吆喝：“可勘因果，可察缘分离合，可指四方去向。迷途之人，不妨停步一问。这位善人，步履匆匆，莫不是要寻何人？”

楚随又折了回来。

可这方士只蒙对了一句，之后讲的都是些云山雾罩的套话。楚随明知被骗，还是多付了银两。

他往前又走几步，路边面馆里一位临窗老者熟稔地招呼他：“好巧，是殿下啊。”

楚随看他一眼，并未停留。

老者见状从面馆里快步走出来，笑眯眯地拦在楚随面前：“老朽姓张，曾到府上归还竹伞，还吃过一顿饭，殿下忘啦？”

经这么一提，楚随勉强有些印象。

老者观察楚随神情，明白这是想起来了，捋捋胡子：“那位神算是个半吊子，要不殿下请老朽再吃一碗阳春面，老朽替殿下重新起一卦，保管比他算得准。”

楚随不说话。

老者又道：“远则云涯万里，近在咫尺之间，踪迹或可一寻，只看君肯一问。”

还是那些吊人胃口又无实际意义的话。

楚随往老者手里塞了两锭银子，绕过他就走了。

老者看着楚随背影，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无奈笑道：“不理我，算啦。”

回篱王府后，晚膳已经备好。楚随吃了几筷子，突然泛呕。从这顿晚膳之后，楚随吃得越来越少，强行多吃又会全吐出来。菜肴没有任何问题，也都是他以往爱吃的。

楚随不肯就医，文斋与小映商量后，将这情形悄悄递进明月宫。

徐昭得信，亲自带着陈偏出宫，前往篱王府。

楚随不愿让陈偏诊脉，他道：“母妃，我真没生病，文斋经常一惊一乍的。”

徐昭看着楚随明显清减的脸颊，难得严肃起来：“生没生病都让陈御医瞧瞧，就当请个平安脉，我也安心。”

楚随拗不过，配合着伸出手腕。

陈偏仔细搭着脉，指下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道：“殿下并无大碍，只是脉象虚浮了些，应是近日歇息不好，忧思过重所致。臣开些调理的方子，助殿下安眠。”

午膳时，徐昭坚持在篱王府用。她看着楚随把每样菜都尝过，又替他盛了一碗温补不燥的山药莲子老鸭汤。

楚随喝了两口汤，放下汤勺，取过一只空碗，给徐昭也盛了一碗：“汤还不错，母妃也尝尝吧。”

徐昭没有喝汤，沉默片刻，道：“六月，将何澹忘了吧。”

楚随拿汤勺的手顿了顿，又在碗里若无其事地舀了舀。

徐昭接着道：“我知你心中难受，想哭就哭出来。你心里总念着他，夜里如何能安睡。传言人死后魂魄会游离于世，最后会回望人间一眼。他定想看见你开开心心的。”

楚随还记得自宫门前将楚清拽走那日，两人聊了许多话。

他原以为此后不会再与楚清有交集，可后来楚清替他挡了薛林那一刀。

楚清问他：“我听秋长老说，你用来救我的丹药很珍贵，是何澹留给你的，仅此一粒，为何还要用？”

他道：“我没想那么多。当时一刀差点没命，你又是怎么想的？”

“要保护好你。”楚清提到，何澹曾在季烛手中救下柴应，他那时答应过何澹一个承诺：“何澹说，倘若今后你遇上危险，他赶不及到你身边时，叫我帮你脱险。”

这句话在楚随脑子里时不时回荡。

言下之意，何澹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遭遇不测，还替他向楚清讨了一个人情。

昭都内外早被乾坤帮与刑部翻了个遍，搜索范围扩至京畿州县，从山巅到草隙，无一不寻。

他曾口不择言，说这不过是一场交易。后来将何澹查到的证据尽数呈了上去，换来个相对满意的处置。可他忘不掉。明明如今什么都有了，他感受不到开怀。直到如今，他都不相信，何澹会真的离他而去。

仿佛昨日，他与何澹还未分开，仍住在两人一同起居的旧院里，屋中还是看惯了的陈设，两人有说有笑。

过了好半晌，楚随说：“母妃，我的兰花一天天枯萎，我有多想回去，您知道吗？”

他早已习惯身边萦绕着何澹的气息，不喜欢半张床冷冰冰的温度，讨厌看见盆中的兰花叶子变黄，更害怕太阳落山何澹都还没有回来。

徐昭还记得楚随曾跟她说，何澹像兰花仙子。她很是心疼：“会好的，都会过去的，六月。”

楚随又喝了一口汤，对徐昭保证：“母妃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徐昭千叮万嘱后回宫。小映每日按时煎药送药。

药太苦了，楚随要么只喝一口，要么原封不动地搁着。他认为自己只是睡得太晚，一日比一日更早地躺下，也许只要闭眼够久，疲惫就会自行消散。

可没过几日，楚随即便不用膳，也会莫名恶心呕吐，视力模糊，甚至还出现幻听幻视。

陈偏就差住在篱王府了，次次叮嘱楚随宽心。

药喝得跟饮水一样，楚随连菜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

光阴匆匆向前，唯有楚随停留在了原处，院中的树叶落在花圃中，他跟着落叶一点点腐朽下去。

他躺在床上，睡梦里置身荒山，大雪弥漫，深吸一口尽是草木凋零，万物将死的味道。风像小刀，一片片凌迟。他很冷，冻得瑟瑟发抖，四周皆是悬崖。

我错了。

我不逞强了。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你不要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跋涉，小声乞求，意识里异常清醒：再也不会有人接住他了。

每次从半梦半醒间惊醒，心悸的时间就更长。

反复折腾之下，楚随病倒，高热不退，胡话连连。

陈偏也吓出一把冷汗，亏得文斋发现及时，救治得当，才勉强将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病中这些时日，旧识故交陆续前来探病。众人皆知楚随本就虚不受补，篱王府也不缺补品，故少有送贵重滋补之物的，多捎来些合用的物件。

封见里除外。

封小侯爷自从得知楚随与何澹的事，从讶异到接受也花了好几日消化。他寻思着，楚随要是有了新人，兴许就能忘了旧人。与其沉湎过去，不如珍惜当下。

他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名身量与何澹有七八分肖似的公子，还特意预先演练，交代他见了楚随要笑脸相迎，彬彬有礼。

楚随远远地看到背影，也被唬住了。

封见里正得意，见楚随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也不像是高兴，笑得封见里心里发怵。别是刺激过头，把人给激出毛病来。他嚎叫一声，拽着那位还试图通名的公子慌忙遁走。

此外，江又回还寻来一只柏子壳枕头，说是能安神助眠。

那枕头气味清新，并不难闻，楚随枕不习惯，小映又换回原来的枕头。

楚随偶尔会在院中走走，更多时候都闷在房中不出门。

他不愿说话，也提不起别的兴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楚随此前因郭颂章一案绷着一股心气，可眼下大局已定，即便卫栖落网，那股心气也很难再回来了。

楚随故意模糊时日，完全不知今夕何夕。

他的骨头里时常泛起钻心的疼，也说不出具体位置，只觉得浑身都在痛，呼吸也痛，翻身也痛，有时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喊，怎么也喊不出来。想哭，眼泪也流不出来。

直到浑浑噩噩间看见傅瑶与段锦绣，还以为是在梦中。

傅瑶与徐昭暌违多年，此次终于得空，带着段锦绣一起来昭都，一则探望徐昭，姐妹叙旧，二则顺道看看楚随与何澹。谁知入宫听徐昭说了这许多事，她心里不忍，与徐昭车驾同至篱王府。

段锦绣为楚随搭脉，触到的脉象虚浮微弱。

横峰城时，楚随何等生龙活虎，纵使瘟疫横行，狂风暴雨，也不受丝毫影响，连风寒都未有过，虽说大半是何澹的功劳。这才过去多久，一个好端端的年轻人，竟把自己折腾得还不如上了年纪的老丈。

小映在横峰城曾随段锦绣识草药，视她为半个师父，此番一见，不由抱住她的手臂哭起来。

陈偏之后又来了一趟篱王府，看了段锦绣写的方子，他一把老骨头实在跑不动了，就将楚随交给段锦绣看管。

段锦绣沉溺医道，说话直白：“心病最好用心药医，少庄主真的死了吗？”

文斋生怕这话被楚随听见，忙道：“段大夫，小声些。”

看楚随这情形，傅瑶也不放心回横峰城，与段锦绣在篱王府中安顿下来。

又过三日，鹿山前带来一个消息：万阙说它见过何澹。

楚随听到这话时，久病的眼中亮起些许神采，人也如同被注入了气力，重新振作起来。

可等鹿山前让万阙带路，一同寻到那处地点：一条荒僻山路，未留下有人来过的痕迹，什么也没找到。

楚随去时还无事，回篱王府就又病倒了，这次人昏沉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偶尔喂进去的药也吐了出来。

这事闹得江又回把鹿山前狠狠数落了一顿。鹿山前哑口无言，也怀疑是万阙看错了，或是自己解读有误，回腾云寨后认真研究起海东青的鸣叫声。

入冬后，大雪纷飞，窗外朔风呼啸。

喧嚣传到床榻边时，已被厚厚的雪幕与窗纸滤去，只剩一片裹着万物蓬松而沉重的寂静。寂静里浸透了冰天雪地的寒气，一丝丝渗进来，与过去无数个冬日并无不同。

楚随瘦得越发厉害。那天他正要喝砒霜，徐昭突然过来，说做了甜羹汤。

楚随舀了一勺尝，说：“好喝。”

徐昭笑着说：“那再多喝几口。”

楚随边喝边哭。确切地说，他起初都没发觉自己哭了，是眼泪自己往外流，整个人软软和和地落下泪来。

徐昭接过他手里的碗与勺，放在旁边，轻轻抱住他，又说：“再等等吧……等几年好吗？等我先走。”

楚随颤抖着，嗓音喑哑痛苦：“母妃，我恨死他了……”

他一边说着恨，一边哭得眼眶血红，泪珠大颗大颗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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