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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珠衔鹤 第14章 第 14 章

作者:一醋香壶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6-22 02:38:53 来源:文学城

贡士进场考试,通常可自带少许干粮点心,皆有羽林卫与大内太监层层把关检查。

按说是没问题的,但为了更谨慎稳妥,陶大学士便冷漠地挥挥袖子,示意监考官员前去检视。

旁边廊庑下燃着清雅醒神的绿茶熏香,萧琚正在用细长的银针挑弄烟灰,见一名新调职的同僚欲起,却紧张得绊住了袍摆,他便住了动作,与那同僚一块站了起来。

修挺身躯走到第二、三排,青色官服的袖摆在桌沿上拂过。萧琚先检查褚令白手上瓷瓶,又转向谢宗焕的桌面,瑞叶眼冷冷地扫觑那一盒姳珠妹妹送的食屉。

谢宗焕端正坐姿,微噙唇角,眉眼不抬,淡然睨着前世情敌的动作。气场有如“这食盒我要定了,谁也莫收走”之意,不亢不卑,当仁不让。

萧琚莫名心里泛酸涩,但自己堂堂一个贵胄世子,应有尽有,岂屑于与一没开眼界的外州府庶族寒门计较?

送他一顿饭食又如何?反正姳珠妹妹并不晓得,且轮不到他做白日梦。

萧世子冷傲地笑笑,转身拱手道:“秉主考大人,没问题。”

两名太监亦过来严格复审,都回禀没问题。

“继续开考吧。”陶炳慎剜了一眼,松口道。

谢宗焕晏然自若地展开卷轴,确是与前世一样的考题:问天下之广,生齿之繁,而今为治之道,如何利民生,而能不累民生乎?

这道题有辩证之意,大凡利民生之举,多常伴随着累民生在前。譬如古有秦始皇修筑长城,是为历代助力军事防御、促文化交流之大利,但在彼时却累苦民生。

要能做到既利且不累,则是一门学问深奥的权衡之术了。

谢宗焕胸中已打有腹稿,昨夜他晓得自己重生回来,便躺卧在床提前将考题回顾了一番,今日只需将其书写成字即可。

方才进宫时,司礼监大总管李贵打听得没错,若问谢宗焕真正的出身,实则出自河东谢氏的正支一脉。河东谢氏乃是将才之族,曾祖父谢起与现今的镇国将军府葛家老太爷,当年一同陪成祖-皇帝征战沙场,后虽负伤归隐回族中,然宗族蜚声遐迩。

但河东谢氏也是从曾祖父起,就受到后来册封为镇国将军府的葛家在暗中打压,不论文举武举,族人都被排挤在外。

为了振兴家业,自祖父成年之后,祖父便携家小迁徙到了洛阳桃花庄,掺入洛阳谢氏一族,以登记户籍。

谢宗焕自幼通读兵书策论,治文弄武皆在运维之中,颇擅长游刃有余应变思考。他起初谨记祖父临终的嘱咐,先且求稳,在会试掩藏实力,故意考了个中上。在殿试亦不打算争先,便夺个探花郎,能赐七品翰林院编修一职,在御前告敕起草诏书,便已经是稳妥之举。

但这会儿他微蹙墨眉,想到了午门广场上,前妻沈姳珠一改前世初遇的娇羞,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态度。还有那昌平侯府萧琚对沈姳珠旁若无人、优越傲慢的宠溺照拂,他心里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忽然不准备收敛锋芒,便放任自己全部能力,能考如何便如何!

谢宗焕静心整理,正要执笔沾墨,却兀地发觉装墨水的青瓷笔洗竟破了道裂缝。浓稠的墨汁不受控制地从裂口汩汩渗漏出来,眨眼竟然把他的卷子晕染开一片黑水。

谢宗焕好奇,如果这青瓷笔洗有问题,布置考场的鸿胪寺官员几遍筛查,早就替换了下去;况且也应该早在赞拜祭礼时就渗漏了,如何恰巧此时才出状况?

他蓦地浮现出,适才萧琚走过来检查的一幕,忍不住颔首稍低,凤目向廊庑那边瞪了过去。

萧琚面如冠玉,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考场。眼尾余光似往这处对了一瞬,又轻描淡写撇开去。

前世手下败将。

谢宗焕对这姓萧的世子不屑一顾。

水火不容。

曾经念着是自己先行救下姳珠,而得以与她成婚,谢宗焕对萧琚多有网开一面。恒王屠府的那夜,他也转而去清理宫廷,并不沾萧家的血腥,以免沈姳珠生恨。

没想到了最后,却撞见妻子与奸-夫在卧房生死相许的那一幕!

谢宗焕便是喂萧琚续命汤药,活生生将其五马分尸都不足以解心头恨。

他自认生性凉薄有仇必报,这一世若非自己主动放手前妻,成全沈姳珠原本的姻缘,岂容萧琚有机会再与他相争?

勾搭有夫之妇,龌龊小人之举。

此刻还能记起将那斐傲世子架在刑场,撕扯开来的一幕。萧琚苍俊脸庞上的恨意隔着三丈宫墙,直达他看台之上:“姓谢的,若再有一次,你绝不会得逞。”

血色飞溅,新晋的内阁首辅置若罔闻,示意侍卫放开乌鸦出笼。

……

谢宗焕噙了噙薄唇,漠然敛回了视线。

换新卷子估摸是不可能的。当今圣上的脾性他十分了解,务实且格外敏感,还有些迷信。眼下南方水患频繁,这个时候若让皇帝觉得考个殿试,都能被笔洗水漫金山,当被认为不吉,那么殿试得名也就无指望了。

谢宗焕稍做思量,想起三年后的江南筑渠款贪贿案,他就干脆将浸润墨汁的卷纸摊开。

那便因势利导,物尽其用吧!

*

考场上安静,天气炎热,有的贡士在揉纸团,有些用衣袖扇着风,亦有专注冥思苦想的。

谢宗焕则逐渐心静自然凉,秉持端肃的坐姿,恭谨执笔着墨。阳光打照在他玉色的袖摆上,随着腕骨动作轻拂,染了层温润而又锋利的光泽。

廊庑下的监考官员们,眼睁睁看着他在纸上摊开墨汁,不知他准备做什么、此举为何意?

保和殿考前的巡审必须反反复复一丝不苟,任何细节都不可错漏。真是奇了怪了,笔洗明明检查过很多遍,怎么唯独有一个破口了呢?

还偏是这般靠前的位置,连圣上的眼睛都瞒不过,追究下来,只怕扣月俸都算轻的!

一时礼部和鸿胪寺的同僚互相干瞪眼,已经无声胜有声震耳欲聋地开始推卸起责任了。

萧琚一袭青色官袍端坐在左侧廊庑,这是他自己选择监考的位置。但见男子神情宁和淡漠,乌纱帽衬着他冷艳尊崇的脸,漆黑狭长的眼中看不明底色。此时是他英姿最好的年华,举止间都是意气风发。

他乜斜了眼考场上的谢宗焕,薄薄的唇角动了动,好整以暇观望。

这个庶族考生在一众贡士中的确醒目,难怪自己清早就注意到他了。在萧琚和姳珠妹妹对话过程中,好像有感受到他从列队投过来的眼神。

呵,不自量力。萧琚倒是好奇,他如今能翻出什么幺蛾子。

监考官员们觉得狐疑,十年寒窗换来的殿试,旁人遇到笔洗漏墨这种事儿,首要便是重新更换,这位贡士却在摊墨,故意闹场子来的?

但看谢宗焕年岁二十出头,肤白唇红,傅粉何郎,俊逸清爽而又不失英气,还叫人印象怪深刻的。

两名礼部监官忍不住便往他桌边走过去,准备主动替换掉卷纸。

建极殿大学士陶炳慎看了眼上座的皇帝,摆手让止步。

庆昌帝果然面有愠色,区区一个考生竟敢敷衍此等重要的殿试,敬畏之心何在?

陶炳慎发现皇帝也在关注这一幕,但皇帝不喜欢被人干扰情绪,陶炳慎只能顺其自然了,或者自己也想看看这名考生意欲何为?

谢宗焕浓眉微颦,专注应对,脑中浮现起三年后的江南筑渠贪贿案。

江南自古是全国富庶粮仓之地,然而水患频繁,灾后泥沙淤积,漂没民田,连累饥民成群。

皇帝有心治理,然而扰于前朝疏漏,屡治不绝,工程量浩大,恐怕劳民伤财,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左右苦恼。

后来派都察院祁大人与工部的严侍郎负责此项目,又命司礼监大总管李贵前去监督,结果工程进展缓慢,百姓怨声载道,还有人检举官员贪贿。

贪贿线索关联到纪王,而这位都察院祁大人与李贵则相继暴毙而亡,纪王先发制人求请父皇彻查。

前世的谢宗焕有意参与此事,皇帝却隐而不发,将他远调去了西北任右佥都御史监督粮饷,此事不了而了之。

……既然江南水患乃皇帝心头愁绪,他就抓着这个点来应题便是。

谢宗焕借着墨水的流势,在卷纸上画出了一幅江南筑沟渠、百姓安居宅田的水墨图。而后洋洋洒洒,利用笔洗底座剩余的残墨,在画的下方写出约三百字小楷的论策。

江南水患虽似怪兽吞噬,然而并非不能治理,可开凿运河,疏通沟渠,引利灌溉,而人力则可雇用灾民“以工钱代赈济”,附近州府休养生息的士兵亦可派去助力,长此以往不仅有利于南北商贸运输,还可做到“利民生而不累民生也”,千秋造福。

一气呵成写完,他将墨笔在案台上顿住。昨夜原本酝酿的“作弊”前世文章没派上用场,倒是临时写了篇时策,就赌一把庆昌帝的心思!

眼看天气沉闷,他也不必在此干耗着了。若是坐到落日交卷,反而难以引起皇上兴致;而建极殿大学士陶炳慎,此人循规守旧,卷子落在他手里,未必能得青睐。

谢宗焕稍稍凝眉一默,便站起身来去交卷。

褚令白正在擦汗,真是没出息啊,他堂堂褚家二爷何曾心态脆弱过?偏偏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总去看那严肃苛刻的陶大学士,看了就心慌心虚跟做贼似的。

好容易找对了答题头绪,忽然只觉旁边一道袍摆拂过,竟是谢同年已经交卷了!

才一个时辰就答完,让人更紧张了!

褚令白嫉妒地瞥去一眼,不对,怎么感觉那卷纸透出一片黑乎乎的墨迹,这是涂了篇什么?

三表妹莫不是梦错人了,这位才是交白卷——黑卷的吧?

长得那般神清骨秀,差点就把三表妹介绍给他了,没想到却也是个混过会试的草包,可惜可叹。

褚令白攥了攥腰间的如意挂坠,谨记沈姳珠的话,坚持住,未到结果之前都有改变的契机!

为了娶陶芳菲。

他便又揉掉了一张纸,收起对谢同年的同情,重新入定答题。

谢宗焕瞥见褚令白开始着墨,心下宽慰。信步走到正前方的大长案前,恭敬施礼道:“学生答卷完毕。”

陶大学士面不改色地沉声查问:“笔洗漏墨,为何不替换卷纸,如此应付了事?”

谢宗焕凤眼澄澈,斟字酌句道:“或许是天意使然,学生刚想下笔答卷的论题,正应了墨汁洒开的场景,便顺势利用了。开源节流,增效降本,一瓶墨水亦是减费。”

陶大学士缄默不语,太监引出考场。

庆昌帝示意司礼监大总管李贵把卷子呈上来看看。

待将答卷展开,便赫然映入眼帘一幅江南疏渠灌溉图。且莫说画工上佳,便是那段论策更可谓惊才绝艳,字句珠玑。正好准准戳中了皇帝心中犯愁的事儿,前些年打仗消耗了不少国库,他一直在头疼江南水患如何应对,如此一策确是迎刃而解。

皇帝瞬时龙颜舒展开来,刚才瞥见殿试考场上还漏水漏墨,十分愠恼。此刻甚觉心情不错,便动笔在卷轴上点了个记号。

司礼监李贵颇懂察言观色,又眯眼看向那谢贡士的背影……倒是个会变通的俊俏小子。

……

谢宗焕不疾不徐走出考场。

希墨打了个盹才刚醒,正想掏出包袱里的烤饼填肚子,蓦然抬头,看到阳光下一道循着路标而来的峭拔身躯,他立时揉了揉眼睛,以为看眼花了!

“不、不是,这才一个时辰,公子你怎就出来了?按理傍晚申时才结束,考得可还顺利?”希墨四周打量都无其他贡士,紧忙结巴地开口。

谢宗焕淡道:“尽力而为,听天由命。”

晓得这侍从爱操心,复又惜字如金:“……不出意外的话,等着放榜后骑马鸣炮吧。”

虽以公子的才学,中状元都胸有成竹,希墨不晓得为何却提心吊胆。尤其瞥到公子手上的食屉,那不是沈家三小姐的么?怎到了公子手上。

分明他才说过对那艳媚千金无意。

都赖昨天鱼贩子那一棍,感觉越来越看不懂公子所思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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