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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玉雨 第11章 节本

作者:章鱼船长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07 10:14:27 来源:文学城

日头懒懒地挂在天边,院子里只剩一点淡青压着灰的天光,黏在瓦檐上,拖得很长。

季云舟站在梨树下,眼睛看着别处。她看阶前的草,草影乱,她看天边的云,云光淡。

她就是不看身边的那个人。可她知道对方在看自己。那目光热烘烘,黏糊糊,像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软塌塌地沾上来,甩不掉。

花气闷在黄昏里,浓得发腻,一阵阵扑过来,叫人心乱。

季云舟觉得这园子、这人,这慢慢沉下去的天色,样样都不合心意。可她却走不掉。被无端端拉过来,为了母亲眼里顶顶好的姻缘,配这么一场没滋没味的戏。

“那个……云舟妹妹。”

祝明理像是受不了这场默剧,主动开口,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季云舟只好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很快又垂下去,觑着自己的鞋尖。米白色缎面的低跟绣鞋,鞋面缀着两小粒珍珠。

“略识得几个字。”

她低着头,声音浅浅,没有如实回答,甚至扯了谎,

“平日里不怎么看书,听听戏,做绣工的时候多。”

只有季云舟知道,自己这话有多假。戏是爱听的,可她向来不耐烦做那些绣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也许是怕他追问,也许是想顺着对方的心意。

她突然又想起大嫂大哥在的时候,他们常常从外面给她带书看。私下里偷偷塞过来,什么类型的都有。新派的杂志,翻译的小说,还有其他国家的原本,她连外文都学着看懂了不少。

若是大嫂在,听她这样面不改色地扯谎,定要笑话她的。说不定还得问她:自己送了那么多书来,都是读进谁肚子里了?

可这些话、这些事,她不会对旁人说。

祝明理闻言,脸上笑意更憨,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从跟着的小厮手里取过一样东西,递过来时,手指在书脊上蹭了一下。是一函书册,不怎么厚,签条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绣像牡丹亭还魂记》(节本)”。

“听姆妈说,云舟妹妹很爱听昆曲……”

说着,他的脸渐渐红了。粉扑扑的窘从一节节的脖颈底下漫上来,先淹了耳根,再涨上脸颊,最后连那圆滚滚的腮面也一并浸透。

“我买了这册子。你闲时可以看一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下次见了面告诉我,我都会讲给你听。”

季云舟眼睫轻轻一颤,慢半拍才抬起来,瞥见祝明理袖口露出的一截红痕——像是被什么烫的。

那估计是祝太太的严母之责,因为嫌自己儿子的“不上进”,总是要拿香头点一点他的手背。姆妈私下里不知提了多少次,觉得顾曼莉实在心狠。

可这祝少爷受了皮肉之苦,心性仍这般,也难为她母亲着急。

季云舟收回了视线,嘴角依旧抿得紧,半点笑意也无。她礼貌接过书册后,随手取出一本翻开。书页哗哗轻响,可没几页就到了头。

那些热烈、疯迷、死生不计的句子被抽走了,整本书瘦得可怜,薄得像一层窗纸,明明一戳就破,偏要装出副严肃清整的模样来。

规规矩矩、端端正正,连那最要紧的一点真心,都成了有伤风化的脏东西。

季云舟合上书,签条上的“节本”二字格外刺目。

她早看过全本的《牡丹亭》。没有那些可笑的天头眉批,只有一出游园,一场惊梦,一段情真。

“谢谢祝公子。”

尽管没那么喜欢,她还是牵起嘴角道了声谢,将那一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书册递给身后的青黛,收下了。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将院子里的人都裹在里头,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不用谢,云舟妹妹,这些都是应当的。你以后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尽可以和我说。”

祝明理嘴角勾了勾,脸上堆起一层滑腻腻的讨好。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不见了踪影,整张脸愈发像一个发过头的白面馒头,怎么看怎么滑稽。

季云舟瞧见了,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

一方柔软的手帕正揣在里头,是她昨晚胡乱缝完的。母亲盯着她绣了半月有余,她实在坐不住。一得空就溜回房间里,坐到窗台边,看书,听戏,赏花。

那白绸上本来是要绣一对鸳鸯的,但她绣了几针就心烦意乱,便想着改成两朵简单些的并蒂莲。可绣了几针又累了,最后只绣了一桠叶子稀疏的枝干。

绣得不算好,线头倒是藏得齐全。反过来看,背面也算勉勉强强。只是针脚大大小小,不怎么细致。

季云舟想起方才离开时母亲留给她的眼神,轻轻叹息一声,无奈将手帕掏出来,递了过去:

“不应当的,自己喜欢的东西,怎可劳烦旁人求索?我从不喜欠人什么,这方帕子,便当是回礼。”

见对方收下,她退开半步,低下声音道,

“绣工稚嫩,还望祝公子莫怪。”

祝明理忙收回手,拿着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他用那几根短圆的手指头轻轻摸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摸着摸着,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那桠枝叶,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那层红又漫上来,比刚才那阵儿更浓。

“桃枝。”

他嗫嚅着,抬眼看她。

“真是好看。”

祝明理的眼睛亮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他没再解释,只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来。脸上那层红还没褪干净,白面馒头变成一块红红火火的喜馍馍。他小心地叠好那方帕子,踹进怀中。

季云舟闻言一愣。

桃枝?

她想着自己绣的那团东西——

只是胡乱绣的,哪里像桃枝?可他偏偏就认出来了,还认成了“桃之夭夭,其叶蓁蓁”里的那个桃枝。

她瞥了眼身边春风满面的人,没言语,又把脸别过去。

季云舟原以为祝明理会失望,或者至少皱一皱眉。这帕子她自己都看不过眼,任谁都应当能瞧出里面的敷衍。

她等着对方开口,说些客套话,或者结结巴巴地夸两句,然后这事儿就过去了。

没想到这祝家少爷真是个浑头浑脑的,话里的针锋半点觉不出也就罢了,竟连眼睛也不大好使。什么都当成软语温存,兀自往好处去想。只可惜一腔心思,全用错了地方。

日头慢慢落到西边院墙外面那排槐树后头去。剩下一点余晖,薄薄的、灰灰的,涂在天幕上,像谁用脏水泼了一道。

季云舟口中有言却紧抿着唇,一味不作声。但她眼白轻轻一转,面上横生了些波澜,颊边也泛起冷冷的粉晕。

可安静片刻,她便平息下来,连半句辩驳也懒得有了。

祝明理还要说什么,却被一道乍然响起的粗粝嗓音截了道。

“哟,我说是谁呢……”

那声音拖得绵长,里头的阴阳怪气倒是饱满富裕,

“原来是猪公子大驾光临。怎么,来相看我妹妹了?”

祝明理转过身来,看见说话的人,脸上笑容先是一僵,又勉强挂住,红着脸,低低叫了一声“眠石兄”。

季云岫没理他,斜着眼往妹妹头上睃了一睃。那支赤金簪子,上头那颗红宝石在暮色里发着暗沉沉的血光。

盯着那簪子,他微微眯起眼睛,瞧了半晌,嘴角忽地上挑,勾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坏笑来。

“这簪子,又是祝家送的?”

他顺势轻啧一声,

“出手倒是阔绰。不过——”

季云岫往前走了两步,凑到祝明理面前:

“就凭你,也想娶我妹妹?”

被一连关了好几日,他饭也吃不好,烟也没抽上,本就形销骨立的一个人,如今全身上下更是只剩下一把烂骨头。

脸上的肉也凹陷下去,颧骨支棱着,眼泡浮肿。一双刻意的目光从祝明理那张肥白的馒脸慢慢滑到他垂顺的衣角,又舔过身侧两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大肉手,扯动嘴角: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那声音又轻又慢,拖拖沓沓,那眼神又脏又毒,幽幽怨怨。恶意从久不见光的阴沟里飘上来,沾在人身上,凉飕飕的,怎么也甩不掉。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家那个暴脾气大哥只是失踪了,还没真的确定是死了呢。”

季云岫好整以暇地背过手去,绕着呆立不动的人转了半圈。他偏过头,挑起眉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说,要是等他哪天回来,发现自己护了好多年的宝贝妹妹嫁给了你这么一个……草包孬货,他气急了,会不会直接一枪爆了你的肥猪头啊?”

祝明理闻言,脸涨得更红了,红得像那块赤金发簪上的红宝石。

“不、不……不会的……”

他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一点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愣愣地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眼巴巴地瞥向季小姐。

“二哥。”

季云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伸手拉住哥哥的衣袖,轻轻吐出口气,

“原是我从前误会了你,没想到二哥竟然这么关心大哥有没有出事。”

季云岫被这话一噎,眼角抽了抽:

“你可没误会我,我巴不得那家伙死在外面。”

他恨恨地甩开袖子,怪腔怪调地哼了一声,

“只不过比起他生死不明,我倒是更希望他能一枪崩了这个讨人嫌的家伙。”

季云岫说着又眯起眼睛,阴恻恻地笑起来,露出一口黄臭的烂牙,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毕竟……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亲妹妹,不是吗?你让我怎么忍心,看你心不甘情不愿地忍受这一切呢?”

季云舟蹙起眉,后退半步,离那片熏污之地远了些。这般喜怒无常又自相矛盾,她突然不太明白自己的二哥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不过从前她就不曾明晰,如今大概也不必为此费心。一柄旧了、烂了、折了的烟枪,左右想着的不过是鸦片、银子、美人。

季云岫一不高兴,便可以对自己破口大骂,一时兴起,又可以调笑旁人取乐。她这个二哥从心所欲惯了,做事向来只为他自己快活。

“小姐!”

一个小厮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过来。季云岫听见了脸色骤然一变,那点子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他本就是趁着家中待客,看守他的小厮被前厅的茶点勾了魂,便借机猫着腰从后窗翻了出来。

作为家里最见不得光的东西,自是不能被太多人发现。

犹豫片刻,季云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钻进祠堂那边的小道,一会儿功夫就跑没了影。

那小厮走过来,是前头正厅的人,见到季云舟,先是行了个礼,又对祝明理说:

“祝公子,太太那边叫您,说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祝明理点点头,走到季云舟面前。他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开口。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一直无话可说,只好转身跟着小厮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云舟妹妹,再会。”

“再会。”

季云舟站在梨树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天更暗了,那一点余晖也收尽,灰蒙蒙一片。梨花的白也淡下去,惨凄凄一片。

她慢慢垂下眼。

同一树梨花,那样白,那样静。

脑中纷乱的杂事都随着人影倏然远去。祝家,二哥……她通通不去思索,不去烦忧,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梦。

井台边,月光下,戏中人。

那真的只是个梦吗?

园匠前些日子勤快,井边被栽上一圈书带草,已经瞧不出任何过往的痕迹。

总归后来再也没有梦到过。季云舟已无意去深究什么。她的神思渐渐飘远,没有动作,只痴痴立着。

她的心不在谁身上,也不在这园子里。

她的心变成一片被风得无处着落的梨雪,飘飘荡荡、浮浮沉沉。

她的心明知道自己要落下来,可偏又不肯就这么落进平庸的光景里。

——

列位看官,这世上的荒唐事,真是无奇不有,却又环环相扣。

那祝家少爷送来了“节本”《牡丹亭》,本是一番好意,以为删去了“情”与“欲”,便能显出“礼”与“义”。殊不知,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致,往往就藏在那被删去的字里行间里。

这正是:

送礼难知心,听弦意转深。

自矜清净本,哪识啜啼音。

一尺深红胜曲尘,(温庭筠)

花自飘零水自流。(李清照)

多情却似总无情,(杜牧)

唯见江心秋月白。(白居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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