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缺 第2章 长生长漂泊

安城南站，晚上7点整。

黑色路虎驾驶位上，魏舒逸放低了座椅盯着天窗外的一方夜色放空。

两天前她接到了裴锦月的电话，对方说要回安城。

她和裴锦月自高中起便为同窗，缘分使然，两人高考后双双被北城外国语大学的外国语学院录取，裴锦月就读翻译专业，而自己就读经贸英语专业。

读书时期建立起来的友谊弥足珍贵，相伴着成长的青春里，她们是彼此最信任的朋友。

只可惜裴锦月离开安城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只记得一夕之间，裴锦月只言片语交代了自己即刻就要离开安城，别的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从不将脆弱示众的裴锦月慌乱地抓着自己的手臂，双眼红透，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她句不成句地说：“舒逸，帮帮我。”

那时自己才拿到驾照不久，并不熟练地开着车踩着油门送她来高铁站，连告别都异常匆忙。

然而，今天来接她回家的也是自己。

那年她目送着裴锦月一步三回头地过了检票闸口，转身走时瞥见狂奔来的傅若清。

她看到她面色发白，头发也凌乱地散开在肩上，整个人迟滞地站在检票口。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打破彼此之间的沉默。

但魏舒逸的确是不忍心再多看傅若清一眼，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离开了车站，她并不知道那天傅若清是怎么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这几年来对她的一切也只凭听说，两人之间仅有过几次照面。

就像一颗石头沉到海里，很难再打捞起来了。

曾经那绝妙难言的缘分似被命运的利刃径直割断，她们纷纷束手，深知自己无力抵抗。

她又想起前年受到外派去英国出差，倒是在异国他乡碰到了同是被公派出国的裴锦月。

同处国内都没有什么机会相聚，两人却在一个名字拗口的异国小镇重逢了。

一时间相顾无言的两个人最终抽出了半小时靠在咖啡店外的墙角处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转眼就又散了。

这几年里，魏舒逸也总想裴锦月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离开安城后销声匿迹了约莫有两年，再见她时，她便出现在大大小小的会议里，最后出现在新闻里。

她似乎过得还不错，平步青云，声名大噪。

又似乎过得不太好，身形枯槁，面色里常年夹杂一些病气。

她和裴锦月相识相交多年，自认为足够了解对方。

对方既不愿提及旧事，她便不会追根究底，但她总希望裴锦月是过得好的。

可事实似并非如她所愿。

车窗玻璃发出几声轻叩，魏舒逸回神扭头，下一秒便陷入慌乱。

傅若清站在车门外，口型是请她开门。

她一瞬间头皮发麻，于是快速调整情绪后打开车门下了车，她匆忙地率先开口：

“若清，好久不见。来车站接人？”

“舒逸学姐，好久不见。我在等人。”

傅若清穿着驼色大衣，大学时她极为珍视的长发被她剪至刚过肩头，发梢处微微带了点卷。

月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一双眼睛甚至比月光更亮，脸上的神情却晦暗不明。

“我来得比较早，特地来占车位。”

不知道为什么，魏舒逸心里隐隐冒出一丝不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傅若清对她扯出一个笑，语气有些无奈，还夹杂了一丝难以掩盖的央求。

“学姐，能否把车位让给我？”她侧过身示意魏舒逸看向她身后打着双闪占了主道的白色轿车，后面的车排起了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傅若清的腰杆挺得笔直，她将语气放得更加柔缓，似是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

“我和你接的是同一个人。”

夜色下灯光昏黄，树影随风婆娑摇曳，两个被拉长的影子静止伫立，一阵风刮过，几片叶子飘落到水泥地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穿过旷野的绿皮火车上，裴锦月坠入了梦里。

“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裴锦月，我们裴家和傅家是几辈子的仇怨！我不允许你再和傅家任何人有任何来往！”

“你去世的父母还在天上看着！文物没有下落，你又和傅家纠缠不清，你让你父母怎么瞑目？”

她的眼前是裴连江暗下去的脸，有为父的威严，像一座挺拔不倒的大山。

“这件事，听爸爸的好吗？留在安城，但不能再和那家人再往来了！”

裴连江的情绪复杂，语气中的心疼交织了无奈，但仍旧被偏执占据了上风。

“抱歉，爸，我必须去北城。”

像是从空气里汲取了点可怜的勇气，消瘦的女人捏紧了拳头站立着，轻声道着歉。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弯下腰向养育她近二十年的父母深深地鞠躬。

有关那天的回忆被父亲怒不可遏的低吼、母亲的啜泣以及裴锦溪的苦劝填满，此刻正混杂着火车车轮和铁轨摩擦碰撞的嘈杂，尽数涌入了裴锦月的耳中。

她猛地睁开眼，正对她头顶的空调出风口的冷风直吹她的脑门。

她打了个寒颤，身上的毯子在不知不觉中掉了一半，她重新裹好后安定了神思，五官一下被激活，就像是刚刚的梦只是某部家庭伦理剧的片段。

她的视线移向窗外，大片的旷野已经被远抛在车身后，天色渐暗，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地方。

火车上列车员照例推车过来推销售卖，车厢内人声嘈杂，裴锦月皱了皱眉头，开始后悔选择了这种交通方式。

时不时被踹到震动的椅背，幼童尖锐刺耳的哭闹以及外放的直播带货声，让她逐渐烦躁起来。

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自己，在极度嘈杂的环境里，她开始放空。

离家六年，她也曾想过回家。

不对，她很早就没有家了。

少年时期得命运眷顾，也算有一个庇护所。

可惜，时光流转的二十多年里，似乎没有人是赢家。

亲生父母在追讨文物的途中不幸殒命，母亲的日记本上埋藏着串联起所有真相的引线。

哪怕时过境迁，她和傅若清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许多是非中。

自己那本没有波澜的世界在寻常的某一天，被傅若清叩响了门。

近一千个日夜的相知相伴，她们最终却以不告而别收场，令人唏嘘喟叹。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脆弱到在无声无息间就会灰飞烟灭。

这六年里，裴锦月试图将裴家和傅家之间的仇怨证伪，却一次又一次地被真相痛击。

无奈的是，她们早就成为了包裹彼此的网。

挣不脱，逃不过。

无数次的梦里，傅若清站在她面前，质问她：“究竟是什么让你选择不告而别？”

那一年的她给不了回答，就连在梦里也哑然失语，她挣扎着醒来，大口呼吸，才发现万物寂静的时分，她的眼泪早就失控潸然。

如果不是奶奶突然摔倒导致了脑梗后卧床不起，老人在床上喊裴锦月的名字，而后裴锦溪来了电话劝她赶紧回家，她大概还在梦境和现实里飘忽沉浮。

“醒了啊？”

顾琦霏一副墨镜架在脸上全程都不肯拿下，在闷热的车厢里裹着围巾把半张脸包住，讲话的时候还要观察四周，压低声音。

横看竖看她都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有点吵。睡不着了。”裴锦月按了按太阳穴，坐直了身体，顺便拉伸一下自己的手臂。

“要不是你突然着急着回来，我们是能买到商务座的。现在倒好，在二等座被噪音攻击。”

裴锦月瞥了顾琦霏一眼：“大明星，我赶时间，你也赶时间吗？非要跟我一起回来？”

“我等你排档期等了个把月，现在你的知名度比我高，我还指着你给我参谋海外巡演的事。英语这玩意，叽里咕噜的，反正我听不懂，没有你的我寸步难行。正巧我在休假，干脆一起回安城看看呗。顺便呢，我要盯住你的工作安排，我准备好了随时随地见缝插针。”

“多谢你抬举，让我文娱两开花。”

顾琦霏认可地拍了拍她的肩说道：“你最近的国民度高得离谱，要不我把这身行头给你？万一你被认出来了，我还得给你做安保，到时候一起上热搜就搞笑了。”

顾绮霏说着就要把围巾系到裴锦月脖子上，被裴锦月推开婉拒。

“别闹了，我觉得你这样更招摇。”

“切，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把口罩啊墨镜啊焊在脸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这么古板？你已经完全跟不上潮流了，真无趣！”

顾琦霏说得理直气壮，裴锦月也懒得和她掰扯。

眼看着裴锦月不讲话了，顾琦霏清了清嗓子停下了玩笑：“回了安城，你有什么打算？”

“我留了一段还算长的假期，打算先陪外婆做好第一阶段的恢复。”

“别想太多，你已经了解过情况了，也咨询了北城的名医，按部就班吧。”

“嗯。”

顾琦霏没有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当年裴锦月从安城离开的事她没追问过，至于那个总是和裴锦月走在一起的傅若清她更没敢提起，生怕触到了禁忌。

但她能肯定，两个人从形影不离到形同陌路，一定有不为他人所知的不欢而散。

几年前，裴锦月到北城时一边承担着大大小小的翻译工作，一边日夜苦读考古学和历史学准备考研。

在竞争异常激烈的北城，头几个月里，她们过得异常艰难。

极擅长苦中作乐的顾琦霏有时庆幸着自己在他乡遇到了故人。

于是，还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不温不火的小明星带着裴锦月走遍了北城，她们租下了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潦草地开始了北漂生活。

慢慢地，两人构建起友谊，算是彼此在异乡漂泊的慰藉。

好在裴锦月虽习惯了独立自处，却并不排斥黏在她身边的顾琦霏。

天完全暗了下来，裴锦月看了眼时间，列车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进站了。

她看向窗外，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疏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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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生长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