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圆满的一幕,月绯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他转过头,目光掠过正静静望着花雨、眼神温和的江影,最终落在身旁的慕倬云身上。
慕倬元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却深邃,望着远处和钱老三躲在一起的,花雨中的江影那独自伫立、仿佛与这热闹温馨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侧影。她的背影在漫天飞花中,显得有种孑然的清寂。
他能看懂自己这位老友的心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导致他现在有些畏手畏脚,本来他想顺其自然但是面对此刻的美景心底难免触动,月绯忽然凑近慕倬云,压低了声音,语气没了平日的戏谑,带着难得的认真:
“倬云,馒头都知道要抓住眼前人。你呢?就这么看着?年华正好,春光易逝,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慕倬云脸上的笑意微敛,他没有看月绯,依旧望着前方,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说出的话却让月绯心头一凛:“她不爱我。”
月绯一愣。他没想到慕倬云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个他其实早已隐约察觉、却不愿也不忍去点破的事实。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在知情者耳中,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认知。
“你怎么知道她……”月绯下意识想反驳,想说江影对你分明是不同的,她信任你,依赖你以一种她特有的方式,甚至可能自己都未察觉……
慕倬云微微摇头,打断了他未尽的安慰:“我看得出来。她待我,或许比对旁人亲近些,信任些,但那不是男女之情。她心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太沉了,已经没有余力,或者……没有意愿,再去装一段那样的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逼迫或强求,非我所愿,也非她能承受。”
月绯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发涩。他一直知道慕倬云看得通透,却没想到他连自己的感情也剖析得如此冷静,如此……不留余地。这份清醒,何尝不是一种深藏的苦楚?
“可是……”月绯还是忍不住安慰自己的朋友,声音低了下去,“就算现在不是,以后呢?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你看馒头,不也是从一碗馄饨开始的?说不定哪天,她看你的眼神就变了呢?”
慕倬云终于转过头,看了月绯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理解,也有一丝淡淡的、了然的无奈。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纷飞的花瓣背景中,显得有些飘渺:“多谢宽慰。不过,我早就想清楚了。相爱是很难的机缘。像现在这样,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能在她需要时帮上一把,能偶尔像今日这般,同看一片风景……已然很好。至于她的心,” 他目光重新投向花雨中那个清寂的背影,语气温柔而坚定,“那不是我能左右,也无需去左右的事情。”
月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他拍了拍慕倬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慕倬云的选择,是他基于对江影的深刻理解与尊重,做出的最温柔也最无奈的决定,而这决定也就幕倬云能做出来。
风继续吹着,卷起更多的花瓣,也吹散了方才那番低声对话。前方,馒头正笨拙地试图为王芋姑娘拂去发间的落花,王芋姑娘笑着躲闪。江影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春去夏初,天气正好,花雨烂漫。有人在此刻抓住了唾手可得的幸福,也有人将一份深沉的情感,化作无声的守护与陪伴,埋藏在这明媚的春光之下。或许遗憾,但于当事人而言,这已是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位置与距离。
上次王芋和馒头表明心意后,江影的早点每日都是馄饨,馒头倒是吃不腻。乐呵呵说:“老板,我和王芋的婚宴订在明年春天,到时候老板带着幕老板他们一定要来哦!”
江影点点头说:“你们有什么想要的新婚礼物吗?”
馒头傻笑着摇摇头说:“掌柜的不用带什么,你们人来就很好了。”
春意渐深,街市愈发熙攘。江影提着一小包新买的茶饼和刚出炉的杏仁酥,正低头盘算着这个月的用度,想着是买东街的大红被子给馒头,还是去西街看看新上的首饰胭脂,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忽地,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侧影,混杂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那感觉过于突兀,让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地转头,循着直觉望去。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飘摇的幌子,落在对街一个糖画摊子旁。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半旧却整洁的靛青布衣,与周遭华服锦绣的游人截然不同。他背对着她,正微微低头,似乎在看摊主画糖。
吸引江影目光的,是他的侧影轮廓——瘦削,甚至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陌生的利落感。
仿佛感受到注视,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江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只是曾经被酒色和骄纵晕染出的虚浮圆润尽数褪去,脸颊微陷,下颌线条清晰得近乎凌厉。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却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块被寒泉浸过的黑曜石,没了昔日的浑浊与跋扈,只剩下一种冷冽的、近乎尖锐的清透。曾经的纨绔自大如同被硬生生剥去的壳,露出底下这张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阴郁的少年气的脸庞——是一种历经毁灭后,混杂着脆弱与偏执的奇异气质。
是孙绍。却又不再是半年前那个孙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