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缚 第22章 得意和斩首

雪涧的案子以了，可是孙绍却如往常一样有时间就来酒馆坐坐。

这日傍晚，孙绍穿着常服，意气风发地来取酒。他看着江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江老板，近日的热闹，可听说了？”

江影抬眼：“孙大人手段了得。”

孙绍嗤笑一声，带着不屑：“慕倬云其人迂腐之极，从过程分析结果，觉得找不到证据就是死局。”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炫耀，“我呢？擅长从结果分析过程。”

江影收钱的手一顿，看着他问到:“这么说来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从确认是伍承肆下手的。”

她的态度很好的满足了孙绍的心理，此刻看着她好奇的眼神说:“我查到那天早上发现尸体的，是路过的更夫。要在【倾君阁】高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挂上尸体，再让更夫‘恰好’发现……时间点岂是那么好掐？”他得意地晃着手指，“我核对了更夫的路线，发现他那天，比平时整整提前了一刻钟出门。”

“故而我‘请’他喝了杯茶，”孙绍语气轻描淡写的说，“他没扛多久就招了——有人前晚往他院子扔了笔钱，钱里有纸条让他第二天务必提前出门，经过时大声吆喝，引人注意而且嘱咐他把钱袋和纸条烧掉，钱袋里的钱这一年半载先不要动。”

听他说我江影看着他，直接问出关键：“你对那个更夫做了什么？”

孙绍本来前倾的身体坐回，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做什么一些基本的审讯手动。就是他以后不能再干打更这份辛苦营生了。”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给人调了个轻松的岗位。

过了几日，江影去早点铺准备买西街那家的肉包子，在街角看到了那个更夫。他衣衫褴褛蜷缩在墙根，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眼神空洞麻木。江影脚步顿了顿，放了几个铜钱在他碗里，更夫毫无反应。

这恐怕就是孙绍口中的审讯手段，孙绍此人心思敏锐，手段狠毒，做事不择手段。自己要离此人远些。

又过了一段时日，当她再次经过那个街角时，却发现那个断腿的更夫不见了。起初她以为是换了地方乞讨，但接连几日，都再未见其踪影。就像一滴水融入了京都的人海，无声无息。

又过了一些时日，初夏时节下令押送回京都的“金盏花”一案的犯人也到了，刑场设在西市口，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也带来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江影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裙，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像一道即将被风吹散的影子。她必须亲自来见证这一切，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给自己划伤一个句号。

监斩官在高台上念着冗长的罪状，声音冰冷。江影的目光掠过那一排跪着的、面如死灰的犯人。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矮壮的男人脸上——王管事。当年在矿上，他最爱用带着倒刺的鞭子，大家身上的辫痕，就是他留下的，后面追杀戏耍阿禾她们也是他领队。

许是感受到了注视，那王管事茫然抬头，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竟直直地对上了江影的目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管事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里面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一种垂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疯狂激动。他被麻核堵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嘶鸣，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头颅拼命地朝着江影的方向扭动，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一种近乎控诉的意味——他认出了她！是那个本该淹死的贱人！她为什么在这里？他想喊，想把她拖下水，想告诉所有人这个看似平静的女人和他们一样，是从那肮脏血腥之地爬出来的！

江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只是在王管事头颅扭动的幅度达到最大、眼中光芒最盛的刹那——

刽子手手起刀落。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那颗曾布满狰狞与贪婪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死死地瞪着江影的方向，只是里面的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空洞。鲜血喷溅而出，在灰暗的刑场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周围的人群发出或兴奋或恐惧的嗡鸣，江影却只觉得周围的声音瞬间远去。她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心中涌起的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太迟了。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如果阿禾能看到，该多好。如果小桃能知道，害她破相的人下了地狱，该多好。如果小珍和秀秀能亲眼看到这些恶魔伏法，她们黄泉路上，是不是能少一丝恐惧？

可是她们都看不到了。这用她们年轻生命换来的“公道”，这迟到的血色正义，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的看客。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将她紧紧包裹。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和她分享这一刻复杂到近乎虚无的心绪。欢乐无人共饮，仇恨无人共担，连这复仇后的空虚，也只剩下她一人品尝。她仿佛被遗弃在时间的荒原上，身后是尸骨垒成的过去，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未来。

此刻的她不是“江影”也做不回“江白”。

痛苦吗？是的，但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沉重的钝痛。是为阿禾她们再也无法感受阳光而痛，是为自己手上间接沾染的血腥而痛，更是为这无法挣脱、只能背负着沉重记忆独自前行的命运而痛。

她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喧嚣的刑场。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那巨大的悲凉和孤独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