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云山处合,风雨中秋。
大梁此地岁寒、饥荒、瘟疫战乱,官商勾结帝王昏聩。可谓是处处不好,唯独这天上雨水,像是通了灵性般,下得最为合情合景。
燕家被灭门那天,草木凋零,天地同悲。
燕祯和妹妹被身着重甲的官兵压上运送奴隶的囚车时,天上就下着瓢泼大雨。
水珠不断重重滴落,拍得燕祯几乎挣不开眼。
那日他刚满十六岁,世间一切都是模糊的。
水汽氤氲的泪眼中,他身边凶恶官兵的脸模糊,地上不断冲刷蔓延开来的血肉模糊,父母倒在地上横死的尸体模糊,周围人讥笑咒骂的神情也模糊。
燕祯什么都不记得,那天的一切都像是荒唐怪诞的雾,像是深夜半梦半醒间的梦魇。
唯独一个燕禮。
她小小一团,被燕祯藏在胸前,用衣服和双臂紧紧裹着。燕禮躲在哥哥怀里轻飘飘地发着抖,连哭泣时的呜咽声都不敢发出,小手死死抓着燕祯的小指。
她不模糊,她那么鲜明,她是这场灭门惨案里唯一的真实。
那日之后,燕祯就只剩下燕禮了。
被卖去富商家的第五年,燕祯在他们被参官商勾结鱼肉乡里审查审的焦头烂额之际,趁乱点燃了家里账房。
房契,地契,还有他们这一屋子奴仆的卖身契都在这里,付诸一炬。
众人都忙着救火,没人注意到他们。燕祯带着妹妹往外跑,卖身契没了,只要跑的够远,他们就自由了。
燕禮娘胎里就带的毛病,体虚体弱心肺不足,没跑几步就喘不上气。她想让留下让燕祯一个人走,放弃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声。
燕祯二话没说背着她继续跑,一连几十里跑到个城郊黑市,才有机会买了匹老马代步。
逃跑自然是跑得越远越好。
燕祯把妹妹护在身前怀里骑马,风餐露宿一路南下。
就这么拼命跑了半月,抵达了南方最为繁华的金陵城。
也在这时燕禮终于受不住了,当天夜里伴着大雨发起了高烧。
许是因为淋到了雨,寒气入体,燕禮这病来得又快又急。她很快便意识模糊,连话都说不清楚,惨白的唇间不断涌出大股发黑的瘀血。
哪怕是不通医术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若是不拿虎狼药吊命,这姑娘绝对活不过今夜。
燕禮轻声到:“哥…你别走了,就这样陪陪我…”
厌真心狠,甩开燕禮的手把人扔在一家小破客栈的床上,又不管不顾跑出去,敲响了金陵城最大药铺的大门。
他在雨中敲了许久,用得是拼命的力道,声音震天响。
里头老郎中被吵得睡不着,无法派了个睡眼惺忪的小药童出来开门。
小药童也是好脾气,医者仁心嘛。
听说病人肺疾伤重吐血一下子清醒了,睁开眼睛指了指供在堂上的一根千年老参:“只有这个能救,拿十两黄金来,给你切根须入药。”
燕祯连忙跪下,求他们先把药配了,钱日后一定会给。
药童上下看着他的穿着打扮,缓缓摇了摇头:“普通百姓十辈子都赚不来这么多钱,能花钱买命的只有廖廖富贵人家。”
钱?他能怎么赚钱?
一夜之间要弄来十两银子,燕祯在富商家中被那群纨绔子弟搓磨玩弄了这么多年,也早就亏空了身子。
文人心气不复,卖力气的活又做不动,他还会什么呢?
在此刻燕祯居然无可救药地想起了富商一家子调笑羞辱他时说的话:“秦楼里头花魁睡一晚还要一两金子,这么一看还是我们家这对小燕子划算。不仅不要钱,还主动求着你艹他。要是真跑去卖,他生得这么好看,不得卖二两金子哈哈。”
燕祯这一跪,就是从药铺跪到了醉红阁。
青楼老鸨看清燕祯的脸先是大喜,听到他开的价后又立刻冷了脸。
什么屁股可以卖这么贵?除却脸还能看之外,早就是被人翻来覆去玩弄过的烂货了吧。
燕祯想了想,说:“我不只是卖身,我卖命。”
妹妹要是不在了,他又为什么要活呢?燕祯,燕毅忠的儿子,受尽折辱,有损门楣,明明早该死了。
再后来,醉红阁开了场万人宴。
过生辰的太子殿下居然跑来逛青楼,无意间撇了台上的人一眼。
跟在言诚身边的侍卫立刻喊到:“这是在干什么呢?殿下诞辰,闹出人命有多晦气!还不快点散了!”
大梁皇室慈悲,蒙天大冤杀他全家,又在这种地方留他一命。
生杀予夺,天恩浩荡。
燕祯活了下来,没什么多余的想法,留下来当小倌。他没去死,苟活于世,也只是想让自己和妹妹再活下去。
妹妹一定要活下去。
28
燕禮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也许曾经是,但经历过这么大的变故之后,怎么也不该是了。
她不懂事,燕家灭门那天求着哥哥保护自己,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害怕,说自己不想死。
这一护就是这么多年,可她其实早该死了,她活着,就是哥哥的累赘。
“哥你对我好,我知道你肯定给我准备了不少嫁妆吧。我也知道,其实你早就可以离开大梁,换个地方生活。只不过是因为我经不起路途遥远颠簸,这才一直陪我留在金陵城。现在我先走啦,你攒下的钱可以替我去西域看一看绿眼睛黄头发的洋人。”
“其实我也不想死的,哥哥养我辛苦,我本来是打算随便找个冤大头男的把自己嫁出去,这样就可以让夫家管我了。最好是个顶有钱的郎君,也顺便给你这个大舅子分点家财。”
“只可惜一不小心遇到了个穷书生沈兴。他说他喜欢我要娶我,我一开始答应的很爽快,就算他没钱,反正我这个拖油瓶也要嫁过去强塞给他。”
“结果更可惜,哎你妹妹是个没出息的。一不小心还真和沈郎看对眼了,我心悦于他,这是真心话。可既然他成了我心上人,我又怎么好意思拖着这一幅不能生育的病体嫁给他呢?他值得更好的妻子和人生,而不是被我拖累。”
“哥你也一样,你也不该被我拖累。等我死了,你可以去做所有想做却顾及着我没去做的事情。说起来这些年我的胸口一直在没日没夜刺疼,虽说一出生就有的毛病,药石无医,但实在好疼,疼得我想找个解脱。我累了,就先走一步,哥你七万别愧疚,也千万别生气。燕禮从下胆子就不大,活着太疼了,我想先去找爹娘。要是真和话本里说的那样人死了可以轮回投胎,我拉着他们在奈何桥头慢慢等你,我们四个下辈子还要做一家人。”
“往后余岁,希望我在意的人都能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厌真抗拒着不敢看,燕禮留给他的这封信言诚便亲口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人死不可复生,厌真他得接受现实。
毕竟是条人命,厌真又失魂落魄成了现在这幅样子,言诚多少心有所感。
他叹了口气感慨到:“你们兄妹两个…真像啊。”
厌真打算等妹妹成家稳定后找个地方悄悄自杀去死,为此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典当换成银钱一点没留。
他想死,成全妹妹的锦绣余生。怎料妹妹也是这么想的,并且动作还比哥哥快了一步。
厌真想一滩尸体般倒在地上,静静听完了妹妹留下的遗言。他红着眼睛,似懂非懂地问:“殿下,我想给禮儿报仇,可她的死我该怪谁呢?我应该怪谁呢?”
言诚坦言:“皇帝错五成,富商错三成,你、燕禮、沈兴各错一成。”
就这样阴差阳错一人一成,人就死了。
“禮儿她是…怎么死的?”
“久病成医,是药皆毒。她用平日里温补的药材凑了凑,给自己熬了碗毒药。”
“好。这样不疼。”
厌真忽然间口喷鲜血,星点状的血滴溅在遗书上,略微模糊了字迹。
“怪不得她被沈兴抢去的时候看不出外伤。”
“皇帝高不可攀,富商自取灭亡。禮儿走了,我还不能死,那殿下还是陪我去寻沈兴吧。看信里的意思,禮儿反悔了,她不想嫁给沈兴,我得把她带回来…给她寻个青山绿水的好住处。”
言诚看着厌真气急攻心下一口血吐出来,突然间神态就好多了。他摇摇晃晃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脚步匆匆往大门口走。
一条人命本来是轻飘飘的东西,言诚不远不近跟在厌真身后,因为他的情绪影响,今日这条人命似乎格外沉重起来。
29
“丈姊,您来了。里面坐。”
这头抱了具尸体回去成婚的沈兴还在一切如常地迎宾。
有人觉得奇怪,他也只推说新娘身体不适便免了拜天地磕头敬酒的一应流程,直接把人送回屋内床上藏了起来。
厌真出了家门,在外人面前没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站在一旁看了半晌。
良久,待到宾客尽散才没忍住冷笑一声:“沈郎当真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禮儿是什么权臣贵族人家的女儿,居然让你这般割舍不下。”
沈兴像是没听出来厌真的挖苦,他点头到:“我与燕禮两情相悦,她答应今日嫁与我为妻,我应当守诺。”
“不管婚仪是否完备,你们既无夫妻之实,那她就还是我燕家的女儿,入我燕家祖坟。你把这么一个并不存在的正妻弄得人尽皆知,又是何苦?”
燕禮是前天下午喝药自绝的,早婚期两日。
她本是想在婚前结束这一切,却不曾想一直负责照顾她的老嬷嬷外出回来后看见她没了气息倒在地上,又看见一旁桌面上的几封遗书与喝了一半的药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老嬷嬷亦是个无家可归的苦命人,把燕禮当半个亲生女儿照顾着,悲痛之下想也没细想就喝了剩下半碗毒药跟着去了。
这样一来,无人通报燕禮的死讯,一直到婚期当日沈兴前来迎亲才发现了这事。
至少沈兴是庆幸于这一点的,他第一次开口反驳到:“不。禮儿既然嫁给我了,那就是我沈家的人。百年之后我等着与她合棺,还望丈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