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宣走了之后,李柳烟的生活又恢复如常。代写书信,做女工,上香。只是如今上香,总要带一句,盼宣郎仕途顺遂。日复一日,李富贵、三娘、李柳烟,逐渐似乎从阴霾中走了出来,家庭关系也恢复如常。李富贵还是每个月都送来钱帛、裁制的新衣,鱼肉,有时候还会有些首饰。
三娘还是那个疼爱女儿的三娘,李柳烟还是那个孝顺的好女儿,贞洁的李寡妇。
张二狗住在李柳烟的对门,日复一日的看着美貌年轻的女子独守空房,难免生出不好的心思。李柳烟一如平常,代写完了之后搬着小桌子进屋。
“李娘子,这个很重吧,我帮你搬。”
李柳烟看也没看,冷淡拒绝:“谢谢你,我自己可以。”
柳烟自己把桌子搬了进去,然后锁上了门,如同往常一样,做了会女工,便去洗漱了。
张二狗偷爬进李柳烟的院子里,凿烂了窗户,在窗外蹲守。李柳烟如常沐浴,骤然被闯入的歹徒吓的大惊失色,破口大骂:“私闯民宅,我要报官!滚!”
张二狗满目春色,自是不肯离去。
“报官你丢脸,你爹娘丢脸,我就是个风流债罢了,你报啊。”
这是李柳烟最痛不欲生的一天,生理和心理的恶心,几乎绞杀她的灵魂。
她知道,她无法报官,因为报官就是要杀死她爹。
李柳烟坐在浴桶中,反复的清洗,越洗越崩溃,为什么我不能报官?!该死的人为什么不死。
李柳烟就这样忍受屈辱,张二狗把住了她不敢报官的心态,每日都来。
直到月底,张二狗自己走进了官府陈情,诉说罪状伏诛。李柳烟知道,这天是她真正无法接受的,她除了死,别无选择。她没办法面对爹娘。只有一死了之。
陆药心坐在窗户上,久久不能平复,她将手上这一摞纸张,放回了妆奁里。反复在咀嚼着,杀死李寡妇的,是张二狗,还是她爹?
骤然一个鬼影出现在眼前,陆药心惊骇大叫,引来了巡城卫。鬼影将她按在了浴桶中,她突然想到当时绝望的在这浴桶中的李柳烟,胃里一阵痉挛,消化中的食物反冲到嗓子眼,几欲作呕。巡城卫离开之后,李柳烟迅速跳了出来,对着窗户外一顿呕,吐出几口酸水,回过头就是破口大骂。谁知这人竟冲着她手中的妆奁而来,给他也罢!糟心的玩意罢了。
这人到底是谁?半面面具,一袭乌衣。
陆药心穿过两条街,路过李富贵家,站在那块地上,似乎能看到当年罗文宣就在这里代写书信,焦心的等待李柳烟醒来,冲着院子里看去,昏黄的烛火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女人,是在做女工的剪影。院子里是砍伐木头的声音,地上几个空荡荡的木墩,以前都是应皆柳树,柳——留,想必柳烟刚生出那会,父母想留她在身边一生吧。如今却连一颗柳树也没了。
陆药心突然想到,柳荫低拂承欢处,女儿赤暖膝前春。柳荫,女儿···女儿赤···赤···红,女儿红!家家户户都爱在女儿出生时,在树下埋下一瓶酒,直到女儿出嫁时,才挖出来,给女儿送嫁,便叫女儿红。
这也许是李柳烟留给爹娘的东西吧,钥匙藏在这里,不行,她要把箱子抱出来。陆药心想到之后,便一路奔回李寡妇家,去翻嫁妆箱,上锁的小箱子已经不翼而飞,想必是刚刚那个男人·······
她得找到那个男人。
陆药心回到府上天已蒙蒙亮,一觉睡到了下午,陆城以为陆药心病了,请了大夫来看,陆药心脱不开身,说要让沈修过来玩,自己呆着无聊。沈修以为陆药心病了,急匆匆的就赶了过来。
“你怎么样?”
陆药心拉着沈修的手拖了进内屋,两个人盘面对面坐在席子上:“我没事,昨天调查李柳烟的事回来的太晚了。困得不行,一下子就睡到这会了,我爹大惊小怪,非要请个大夫来看。”
沈修松了口气“伯父那也是担心你”
“气死我了,我跟你说······”陆药心滔滔不绝的开始将自己的见闻,将柳富贵一家的事情悉数讲与沈修,叹了一句:“众人只道她是李寡妇,只有罗文宣眼里,她是个才女。”
“如果她跟罗文宣走了,说不定真能有一番作为,这么有毅力有天赋还好学,着实是可惜。”沈修也感叹不已,没想到这其中竟有如此波折的故事。
“今天我听说王牙又去官府闹了,吵吵嚷嚷的说要给自己儿子讨回公道。这盆脏水我看他是不泼在你身上誓不罢休。”
“你不是说见到秦柔了,我们去找秦柔!我记得你爹特别喜欢雅乐,好像是听雨轩的常客,你能弄到听雨轩的拜帖吗?”
“你看这是什么?”沈修从怀里拿出两张拜帖。
陆药心兴奋的站起来:“现在就走!”
沈修两张拜帖来的容易,沈修的爹,沈岩,传闻说不爱美人,爱雅乐,亡妻之后未续弦,也不曾有通房,唯独爱往听雨轩去,爱请艺妓上门奏乐。几乎每个月都会请秦柔来府,亦时常光临听雨轩。沈修为表对其艺术造诣的尊重,常让沈修亲自去送。由于自幼受到熏陶,沈修琴技在药泽城也是一流。
听雨轩门可罗雀,来往的人皆是绫罗绸缎,华服加身,沈修方年十六,但已身长八尺,面貌俊朗,女客不免多看几眼。陆药心打趣:“你爹还不给你说亲啊?到时候求娶你的岂不是把门槛都踏破了。”
沈修不甘示弱“该急的是你吧,谁家女儿不是二七年华就已说好了亲事,也不知道伯父这是想多留你几年,还是臭名远扬没有媒人愿意说亲。要是到时候二十都没嫁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可不急,嫁不出去刚好,我一辈子陪着我爹娘,哪也不去。”陆药心眼神黯淡。
“又想药茵姐了?”
“你怎么知道?”
“每次想药茵姐,你都是这个表情。”
“我还有点想,盈月了。”
此时丫鬟前来引二人入座,是二楼雅间,此处位置甚好,能够纵览全景。
朱楼绮户,飞檐卷月。歌台后高悬鎏金牌匾,雕有“卧风听雨”,沿角红缦如瀑泻下,迎风而舞,铜铃清响。二层檐角数十盏琉璃宫灯,地上铺满西域猩红毯,绣着缠枝牡丹栩栩如生,层叠怒放,与美人相得益彰,或倚栏,或摇扇,或揽客引路,步履间摇曳生姿,云鬓处步摇轻颤,楼内花香缭绕,清香沁鼻。
秦柔一袭红衣似血,怀中抱着焦尾古琴,七弦银亮如雪,尚未奏乐,便已引得二楼贵客垂眸凝望。秦柔落指惊弦,乍起波澜,如昆山玉碎,席间满堂寂然,沈修听的入神,手中折扇垂落案上。
陆药心嗅着牡丹清香,探身去看,感慨道:“你爹真会享受,怪不得不娶妻妾,这是色香味俱全······”
“男子不皆是如此,无论是否有妻妾,谁又能不来听雨阁。”
“我爹啊,我爹就没来过。”
“你爹那是公务劳身,家里还有你这么一个混世魔王,焦头烂额,分不开心。”
沈修想了想,又解释道:“来这里的,要么是醉心琴技,要么是附庸风雅。”
陆药心不太信,在场不少人,看起来肚子没二两墨水,只有一肚子肥油,懂什么风雅。
秦柔演奏完之后,陆药心如约见到了。秦柔坐在铜镜前,拆下金雀钗子,换了木质素簪,撩发一挽:“你是陆药心?”
陆药心有些奇怪,分明是初次见面,却有种长辈的亲切感:“我是。”
“过来坐。”
陆药心和沈修坐了过去,三个人围着桌,案上置放着糕点茶水,颇似家常。
“沈修这小子,缠着我软磨硬泡,非让我见你一面。”
“秦姨!”
秦柔看沈修情急打断,也不再打趣:“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本觉得你们还是孩子,这事不好说与你们听。但又想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事。”
“还请秦姨告知,这对我十分重要。”陆药心十分尊敬,自小和沈修便是青梅竹马,双方长辈又是世交,如亲兄妹那般,便就用沈修的尊称来称呼。
“药泽城世代行医,前城主为了维护一个‘仁字’,便不允许药泽城内有赌、有淫,自然赌场开不得,青楼开不得。听雨轩当年以艺闻名,艺妓卖艺不卖身,与青楼不同,故留了下来,营生至今。但如今的听雨轩,已与当年不同,若是技艺平常,便被打发去陪客了。”
“那当年定下的规矩,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了?”陆药心皱了皱眉。
“是啊,其实前城主还在时,便已是如此了。规矩立下,好了两三载,一切便有复苏的迹象,不过都没在放在明面上罢了。法不责众,也就愈发泛滥。王牙之前是这里的常客,那天我有客来讨教琴技,便让苏娘去煮茶,结果撞上了王牙,王牙喝了酒,抓着苏娘手腕不让走,让他来找人的发妻看见了,不分青红皂白扯苏娘头发,扭打在一起。从此两人结下梁子,没过多久苏娘就和王牙走在一起。王牙不是好人,经常虐打妻子,有一回让我看见了,我就说要送王牙去见官,我最是看不惯男子欺负女子。后来苏娘和我离心,就离开了听雨轩。王牙休妻,她也如愿以偿了。”
“苏娘不会是因自己一时之气,就不顾自己终身幸福了吧······”
“也许是真喜欢王牙,我之前还去找过她,她不愿再来听雨轩。她跟了我十二年,走的时候我也不想亏待她,给了她不少钱帛。不管她选了什么路,只希望她能走好。”秦柔叹了口气,摩挲着手中的帕子,停顿了下,继续说道:“王牙的发妻春顺,之前被王牙虐打,一定很憎恨王牙,也许你们可以去找春顺,让春顺揭发他的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