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死的?”林屹川冷哼:“果真是病死的吗?”
牛四忙不迭的点头:“对对,那个丑妇就是病死的,你不信,不信你问她。”说完便让手下将一个婆子拉了过来。婆子满脸褶皱,头发花白,衣着破旧。
“于婆子,你说,你家那丑妇,是不是自己病死的?”牛四一把揪住于婆子的衣领,转头朝林屹川:“这于婆子就是那丑妇带来的,你自己问吧。”
“她……她是病死的。”于婆婆枯瘦的身子止不住的发抖,牛四重重哼了一声,将她从手中甩出,于婆子踉跄的摔倒在地。
林屹川忽然展颜一笑,亲热地揽住牛四的肩膀:“我看牛兄也不似外面传言那般苛待姬妾,既是病死的,那也就不关牛兄的事,只是我看这婆子有问题。”
他将牛四拉到一边,轻声道:“实不相瞒,我是郡守派过来暗访的,听闻牛兄的事情被人捅上去了,郡守着我来打听打听。”
牛四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果然是有人告黑状,他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兄弟可知什么人胆敢告我的黑状?”
“什么人你就别管了。如今看牛兄的样子,虽鲁莽粗俗了些,却绝对不像是会弄出人命之人,但我看那婆子倒不像是什么好人,说不定你家那丑妇身亡,是这婆子干的。”林屹川神秘兮兮的继续道:“牛兄你想啊,既然有人将你的黑状都告到郡守面前了,若不交出点什么到郡守面前,小弟我很难交差啊。”
牛四就像受了点拨一样,瞬间茅塞顿开,张着嘴不停的点头,“对对对,小兄弟说的是,敢问小兄弟贵姓?”
林屹川随口捏造了个名字,继续说道:“今日你把这婆子交给我,我带她去面见郡守,小弟自会替牛兄多说两句,是福是祸便就是这婆子自己的造化了。”
林屹川将牛四拉近了一些:“你这个事是有人单独告到郡守面前,你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万一小弟在郡守面前替你周全的事败露出去,不仅郡守脸上无光,还会伤了各位老爷的和气,你说是不是?”
“对对对,是这样,邱弟提点的是,为兄记下了。”牛四不住的点着头,一个劲的称是。
“至于我的身份,我是来暗访的,只对你一人说,你家里那边你自己找个借口,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不然我可不保证能保的住你。”林屹川又是一番连哄带骗,哄的牛四心花怒放,骗的牛四心惊胆战。
两人接着耳语一番,林屹川放开揪着牛四,在牛四肩膀上亲热的掸了两下,朝他点头示意,让他将于婆子交给自己。
牛四一脸讨好,走过去将于婆子一把拎起,恶狠狠的说:“见了贵人,你小心说话,不然我弄死你。”说完,他转头朝姬妾示意,其中一个姬妾连滚带爬的跑进屋,不一会,手中多了几张银票,牛四迅速塞到林屹川怀中,谄媚的看着他,“劳烦邱老弟帮忙多美言几句。”
林屹川拍拍胸口,示意他放心,又朝院外等候的两人点了点头,两人进来将于婆子绑了,与牛四又一番客套后这才离去。
秋雁将林屹川行事附在祈棠耳边说完,接着说:“林校尉将她安顿在一处客栈。林校尉说若是县主不方便出去,便将需要问的问题带给他,由他来问。”
祈棠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不行,你让百里云进来替我,我要出去见她。”
秋雁点头,由于祈棠与丁瑶身份尊贵,在观内的吃穿用度都是由郡守府那边差人送进来,这段时间来往的丫环仆妇很多,秋雁让万里云乔装成郡守府丫环送一些衣裙进入观内,守卫的士兵也没在意。
用过晚饭,祈棠换上百里云的衣衫,跟在秋雁身后,由她领着出了道观。
林屹川一见到带着帷冒祈棠,眼中闪烁的欣喜如繁星点点,璀璨夺目,两人已有半月余未见,他满腹的话语,在喉头打转,却最终全数吞了下去。他指着一间屋子,示意人在里面。
祈棠颔首回应,轻轻推开木门。屋内,于婆子如惊弓之鸟般弹起,浑浊的双眼惊恐地望向来人。
“你是纪宁棠的婆子?”祈棠的声音透过轻纱,冷得像三九天里的冰凌,“何时到她身边伺候的?”
于婆子踉跄着上前,枯枝般的手指揪住衣角,颤抖着问道:“你认识纪姨娘?你是她什么人?”
“你不需要管我是谁,只需要将你与纪宁棠的相识经过全数告知于我。”帷帽轻晃,祈棠的声音更冷三分:“说。”
“参军看中纪姨娘之后,便将她纳到府里。”于婆子木讷的说着往事,眼里涌出泪水,她抬起干瘦的胳膊,用粗糙的袖角擦拭后继续说着。
纪宁棠刚入秦府的时候,因她长得漂亮,能写会画,给秦参军长了不少脸面,秦参军喜爱的很,赏了很多银钱及珍贵的玩意给她,后来,日子久了,纪宁棠的清高在参军眼里就成了不懂事,也就冷了下来。
秦家的主母得了机会,在纪宁棠的脂粉里面掺了些霜糖,庆州出巨蚁,巨蚁嗜甜,闻着味过来咬伤了纪宁棠,纪宁棠不肯去求参军,寻常的药膏又擦不好,只得日日忍受着巨蚁叮咬。
后来她整个脸都烂了,于婆子求到参军面前,参军只看了一眼,就嫌弃的将她挪到了偏院,没再过问,秦家主母又寻了个名头,将纪宁棠挪到了地窖,结果在地窖里又加重了溃烂,整张脸烂的没一处好肉。
于婆子边说边哭,继续道:“老奴是纪姨娘刚入府还风光的时候,因犯了错,秦家那些畜生便要打我三十大棍,是纪姨娘将我救了下来,我感恩她,就此跟在她身边。”
“后来,秦府进了新人,不知是谁在那新人面前说,地窖里住了个之前受宠的姨娘,那新人便撒娇到参军面前,将纪姨娘配了出去。”于婆子大声哭着,豆大的泪珠从苍老褶皱的脸庞滑落:“结果,是从一个狼窝跳到另一个虎窝,那牛四就不是人,看到姨娘一脸的伤疤,整日折磨她就算了,晚上还从未让她睡过一个好觉。没过半年,姨娘就去了。”
听着于婆子的哭诉,祈棠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她强稳住声调:“你与纪宁棠交好,可曾见过她私下与人见面,或者有人曾来找过她?”
“不曾。”于婆子摇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不过姨娘曾给过老奴一封信,说是将来肯定有人来讨要,让老奴一定保管好。”
“信在哪里?在牛家庄吗?你看过吗?”祈棠连声追问。
于婆子不敢有所隐瞒,怯懦道:“信被老奴藏起来了,不在牛家庄,姨娘说牛家庄不安全。老奴不识字,不曾打开过那信,姨娘曾说若有人讨要,只需说出她母亲名讳,对的上就给。”
她母亲的名讳,祈棠记得大伯娘是西陵郡大族苏家人,祈家出事后,苏家虽未多受牵连,却将大伯娘除了名,她的名讳,单名一个茉,在家时大伯总是会亲昵的喊她“小茉莉。”
“她母亲叫苏茉,对不对?”祈棠抹了一把泪水,温和的说道。
于婆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祈棠推开门,对守在门口的林屹川耳语了几句,回头朝于婆子说道:“邱大人会和你去取信,另外给你些盘缠,你家里若还有亲人,便去投奔,若家里没人,邱大人也会给你安排个去处,只是今日你我之间的话你要烂在肚子里,若是牛四要是知道你没事,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是,老奴记下了。”于婆子供着身子作揖,又抬眼问道:“敢问贵人是姨娘什么人?”
祈棠跨起的双脚忽的放下,沉重的看向远处,幽幽道:“我是她好友。”
说完,她拔腿就走,恍惚听到身后于婆子的叹息:“有这样的好友,纪姨娘在天之灵该安息了。”
庆州的夜色与繁华的京城截然不同,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祈棠如同迷途的路人,步履蹒跚地在这黑暗中徘徊。纪宁棠那张布满脓疮的脸庞,如同恶梦般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每一次想到都让她心如刀绞。
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她边走边哭,似乎要将所有的悲伤都倾泻出来。走得疲惫不堪时,她随意找了个墙角蹲下,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的抖动,自顾的沉浸在悲伤之中。
秋雁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现在这般的脆弱无助,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如果穆大人在就好了,说不定穆大人可以劝劝她。秋雁长长的叹息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蹲了多久,祈棠也没有起身的意思,秋雁看着时辰不早,便开口劝她早些回去,祈棠置若罔闻。
远处一个黑影逐渐靠近,来人是去而复返的林屹川,林屹川看了看站在一旁焦急的秋雁,示意她到一旁等候,自己则走到祈棠身边。
“我已问清楚了你三姐姐的墓在哪里,改日我陪你去看她。”林屹川蹲在祈棠旁边,言辞温和。
祈棠抬起挂满泪痕的脸,焦距失散地望着林屹川:“你说三姐姐会不会怪我来的太晚了?如果我可以早些年来,她会不会就不会受这么多罪,这么多折磨?那巨蚁咬的得多疼啊,她那么爱漂亮,满脸的伤痕,她得多伤心啊?”
“不会,你三姐姐定会知道,你身不由己,自身难保,她不会怪你的。”林屹川出宽厚温热的手,温柔地将祈棠扶起。祈棠因长时间蹲下,此刻双脚麻木,一时间竟未站稳,猛然站起时失去了平衡,跌入了林屹川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