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姐..."她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女子,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明眸善睐的纪蓉棠?枯黄的发丝间夹杂着银白,曾经灵动的双眸如今黯淡如死灰,裸露的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祈棠的泪水夺眶而出。
纪蓉棠踉跄着扑来,两人紧紧相拥。祈棠能感受到怀中人单薄身躯的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她们死死咬住嘴唇,任泪水浸湿彼此的衣衫,却不肯泄出一丝呜咽。
良久,纪蓉棠才拉着祈棠跪坐在厚实的地毯前。棉被下蜷缩着的小小身影,让祈棠心头又是一颤。
十岁的纪云棠本该是粉雕玉琢的年纪,如今却苍白如纸,瘦得颧骨凸出。即使在睡梦中,她仍不安地蹙着眉,干裂的唇瓣微微颤动,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祈棠刚要伸手,却被纪蓉棠拦住。"七妹如今...神志不清。"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安稳睡着的时候不多..."
微弱烛光的影子,恰好落在纪云棠紧锁的眉间。祈棠的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生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安宁。
"怎么会这样..."祈棠指尖发颤,穆景煜虽提过七妹妹高烧伤及神智,却不想严重到这种地步。纪蓉棠低头落泪,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流放路上的非人折磨——押解差役的鞭笞、寒冬里单薄的囚衣、发霉的糙米掺着砂石...说到庆州安置后的凄惨境遇时,她已泣不成声。
祈棠也含泪诉说自身遭遇,却隐去了与穆景煜的种种。她轻声问道:"可知是何人相救?"
纪蓉棠拭泪摇头:"我在深山躲藏半年才被救出,始终不曾得知何人相救。"她望向蜷缩的纪云棠,"七妹妹这般模样,更问不出什么。那婆子终日沉默,任我如何打探都不吐露半字。"
被褥忽然窸窣作响,纪云棠幽幽转醒。她呆滞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突然尖叫起来:"黑!云儿怕黑!"稚嫩的嗓音撕心裂肺。她踉跄着想逃,却被棉被绊倒。祈棠急忙去扶,却被她狠狠推开。十岁的小姑娘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拖着跛足缩进墙角,攥着衣领瑟瑟发抖。
纪蓉棠含泪道:"偶尔清醒时,她总这样..."话音未落,纪云棠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打量祈棠,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姐...姐?"这声含糊的呼唤,让祈棠瞬间泪如雨下。
"她的腿...怎么会这样?"祈棠强忍哽咽,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纪蓉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流放路上...从马车摔下来...断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眼眶红得骇人。
祈棠缓缓蹲下身,指尖刚触及纪云棠的发梢,小姑娘就如惊弓之鸟般蜷缩得更紧,死死攥着领口哭喊:"娘亲...云儿乖...云儿不哭..."嘶哑的童声在暗室里回荡,令人心碎。
祈棠注意到她攥着的领口处似乎藏着什么,柔声问:"她攥着的是什么?"
"是大伯娘...留下的一缕发丝。"纪蓉棠的泪水砸在地毯上,"那些天杀的差役...以为是值钱物件..."她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七妹妹去捡...就从飞驰的囚车上..."
祈棠凝视着纪云棠紧握的领口,若是发丝,不该有这样棱角分明的轮廓。她心念电转,取下鬓间珠花,在纪云棠眼前轻轻晃动:"七妹妹,你看,蝴蝶飞来了~"
纪云棠果然被吸引,一把夺过珠花。祈棠趁机解下她颈间的锦囊,入手竟是一块硬物。
"怎么了?"纪蓉棠凑近。
祈棠解开锦囊的丝绳。一缕青丝之下,竟藏着一枚精巧的龙纹玉佩。玉质温润如脂,在掌心泛着莹莹光泽,触手生温的质感彰显着不凡的来历。
"这..."纪蓉棠瞳孔骤缩,"我竟不知锦囊中藏有此物。"
祈棠将玉佩举至烛火前细看。烛火穿透,映出其中流转的云纹。那蟠龙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鳞层叠分明,龙须纤毫毕现,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龙目,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玉而出。龙口处巧雕一缕云气,更添腾云驾雾之势。
"龙纹乃皇室专属..."祈棠喃喃自语。她翻遍玉佩每个角落,连镶嵌的金扣都仔细查验,却未见任何铭文印记。
小心翼翼地将发丝重新装入锦囊,祈棠正色道:"这玉佩我先带走。你们暂且在此安心休养。"她握紧纪蓉棠冰凉的手,"待我安排妥当,再接你们出去。"
马车疾驰,车轮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祈棠来到哑婆婆小院,推门而入,只见穆景煜端坐在窗前,不知在思索什么。
望着他的侧脸,祈棠忽然想起那个夏夜为他上药的情形。那时他伤痕累累,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如今他又信守承诺的将纪家姐妹护送回京...
"你的伤...可大好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穆景煜挑眉,唇边漾起一抹玩味的笑:"县主倒是会挑时候关心人。这都入冬了,才想起问夏天的伤?"
祈棠耳根微热:"多谢你将四姐姐和七妹妹接回。我打算购置宅院安置她们..."
"不可。"穆景煜断然打断,"你现在的处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她们的去处我自有安排。"
七年骨肉分离,才相见又要分开,她喉间像堵了团棉花,祈棠别过脸去,半晌才哑声问:"吴太医师弟可有消息?"
"杳无音信。"穆景煜眸色一暗,"或许躲起来了,或许..."他顿了顿,"已经死了。"
"死了?"祈棠心头一紧,连忙取出那枚龙纹玉佩,"你瞧瞧这个。"
穆景煜接过玉佩,指腹摩挲过精致的龙纹:"宫中之物?从哪得来的?"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祈棠紧盯着他的眼睛:"七妹妹锦囊里突然多出来的。若是你的人放的,大可直说。"
"我若想给你什么东西,"穆景煜嗤笑一声,"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他说的没错,祈棠声音低了下来:"那你可认得此物?"
"只知是宫制。"穆景煜将玉佩还给她,"我会查问沿途异常。"
如今线索全断,这枚凭空出现的玉佩更让局势扑朔迷离。祈棠攥紧玉佩:"或许...二殿下那?"
穆景煜沉默良久:"可以先让李公公试探。"
"不行!"祈棠猛地站起,"若二殿下不知情,李公公必死无疑!"
"你倒是心善。"穆景煜冷笑,"可曾想过若事败,赵府上下几十口人..."
祈棠咬紧下唇,她不敢赌萧珩的仁慈,更不敢赌帝王之心。最终她抓起玉佩转身离去,秋风卷起她的衣袂,留下一道倩影。
深秋的浮翠园已显萧索,唯有几丛晚菊与木芙蓉仍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祈棠跟随萧珩的侍从穿过曲折回廊,远远望见萧珩正立于凉亭中,身旁还立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娘。
"县主安好。"那女娘福身行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熟悉,"我们又见面了。"
祈棠怔在原地,只觉得这面容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萧珩轻摇折扇笑道:"这不是乐青你要我打听的那位戏班女角吗?人既已带到,有什么想问的,不妨当面问个明白。"
原来是她!祈棠仔细端详着眼前人,那日在戏台上浓墨重彩的妆容,与此刻清丽的素颜判若两人。
见祈棠仍一脸茫然,女娘掩唇轻笑:"县主可还记得太平楼前..."她眼尾微挑,露出几分娇羞,"那日我随穆大人..."
"是你!"祈棠恍然,想起那日站在穆景煜身后羞赧的女子,连忙致歉,"你今日未着戏装,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女娘双颊飞红,眼波盈盈地望向萧珩:"多亏县主提起,否则我哪有福分结识殿下。"她本就生得明艳,此刻含羞带怯的模样更添几分动人。
"倒是有趣。"萧珩合扇轻拍掌心,"原来你们早有渊源。"
待女娘将太平楼偶遇之事娓娓道来,萧珩笑道:"难怪乐青觉得眼熟。"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乐青可曾发现,岳小姐与你颇有几分相似?"
祈棠闻言细看,这才惊觉两人眉眼间的神韵确有几分相仿。更巧的是,她们右耳垂下方都生着一颗如墨点般的小痣。
"小女子姓岳,西陵郡隆州人士,单名一个棠字。"女娘柔声自我介绍。
"岳棠?"祈棠心头一震。同样的名字,相似的面容,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她不禁揣摩起穆景煜的态度,心中升起疑云。
秋风拂过浮翠园的残菊,带来一阵甜腻的呼唤:"表哥!"
谢嫣然挽着宋忆南翩然而至,鹅黄色的裙裾在风中翻飞。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萧珩身边,玉手熟稔地攀上他的臂弯:"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此赏花?"
宋忆南规规矩矩地向众人行礼,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
谢嫣然的目光在掠过岳棠时骤然转冷,红唇轻启:"这是哪来的狐媚子,也配与表哥同席?"
萧珩皱眉拂开她的手:"胡家班岳棠小姐,莫要失礼。"
"原来是个戏子。"谢嫣然朱唇微撇,眼底满是轻蔑,"表哥也不怕..."
"谢小姐慎言。"祈棠忽然轻笑打断,"太祖刘贵妃亦是梨园出身,当年倾尽家资助太祖成就大业,谁敢说她半个不字?"
谢嫣然俏脸涨得通红,纤手扬起就要发作。宋忆南急忙拦住,温声劝道:"县主说得是。刘贵妃德艺双馨,千古流芳,确是梨园楷模。"
祈棠冷眼旁观,倒盼着这一巴掌真落下来,好借故离席。
"县主折煞奴家了。"岳棠盈盈下拜,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风流态度,"奴家怎敢与刘贵妃相提并论。"
谢嫣然嗤笑:"瞧见没?人家可不领情。戏子无情,表哥你说是不是?"
萧珩眸色微沉,玉面上温润之色渐褪:"嫣然,舅父不是禁了你的足?"
"表哥!"谢嫣然跺脚娇嗔,尾音拖得绵长,"人家闷坏了才求父亲放出来的。"她重又缠上萧珩的手臂,仰着脸撒娇,"你都不想我吗?"
又一阵秋风卷起,众人神色各异。岳棠低眉顺目地退后半步,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大齐民风虽开化,但待字闺中的女子当众说出这般轻浮言语,终究有失体统。萧珩脸色骤变,衣袖一拂甩开谢嫣然的手,声音冷若冰霜:"闺阁女子口出妄言,成何体统!你且多跟宋小姐学学规矩,别只长了年岁不长脑子!"
谢嫣然俏脸涨得通红,狠狠剜了宋忆南一眼,甩袖而去带起一阵香风,珠钗摇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宋忆南匆匆福身告退,狼狈的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待二人走远,岳棠隐去笑意。她转向祈棠,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真诚:"多谢县主方才仗义执言。"
祈棠轻叹:"是我连累了岳小姐。谢小姐对我素有芥蒂,今日倒是让你受了无妄之灾。"
"县主言重了。"岳棠盈盈屈膝,耳畔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戏班还有些杂务,奴家先行告退。"
萧珩颔首,岳棠便在丫鬟搀扶下缓步离去。她的背影娉婷袅娜,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满园秋色之中。幽香混着残菊的苦涩,在凉亭内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