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明媚的夏阳中,祈棠与丁瑶同乘一辆马车,跟在萧沐华的马车后面,她们要趁丁瑶大婚之前将萧沐华送到临川,送到赵恒身边。
一路舟车劳顿,在走了将近一个多月的之后,她们终于抵达了临川。
临川是大齐东南海疆门户,与中原腹地山路阻隔,属于边防半独立区域。
全境多山地丘陵,夷陵山脉横亘西侧,分割内陆与中原;东部,南部拥有绵长曲折的海岸线,海湾、岩滩、岛礁密布;内陆河谷细碎,多山城,陆路行军艰难,水师、海防为第一防线。
沿海设多处卫所、水寨,天然良港错落,既可供通商,也极易成为外寇登陆突破口。
对面的月琅由本岛及诸多小群岛构成,四面环海,耕地稀少,土地贫瘠;主岛狭长,分多股割据势力,北部苦寒,南部滨海诸侯拥兵造船;国内资源匮乏,每年春耕后、秋收前,大量无地武士、流民集结成船队,渡海进犯临川沿海,掠夺粮食、布匹、人口。
月琅与临川隔一片宽阔海域遥遥相对,顺风时三日便可抵临川沿海各港口。
近年来,月琅武士连年大举袭扰临川沿海,焚毁渔村、劫掠卫所、屠戮边民,当地原有卫所军疲弱不堪,步战、水战皆不敌,急需善战大将坐镇。
赵恒沙场经验丰厚,擅长山地布防。因此萧彻山将他调任临川,统筹全部海防范畴,全面抵御月琅寇患。
若临川海防空虚、月琅劫掠加重,萧彻山随时可以 “守土不力” 问罪赵恒,若是赵恒练兵扩军,手握海陆重兵,萧彻山又能以 “拥兵自重” 打压,进退皆可制衡。
临川将军府的接风洗尘宴上,祈棠与丁瑶终于再度见到阔别许久谈吐鲜活,依旧松弛洒脱的霓裳。
宴席结束后,三人去到霓裳的院中叙旧。三人久别重逢,先是肆意说笑、插科打诨,祈棠寻了个由头支开丁瑶,屋内只剩二人相对,才终于提起她与赵恒纠缠不清的纠葛。
霓裳无奈抬手撑着额头:“你快帮我劝劝你大哥,放我走吧。”
她嗤笑一声:“他把我困在这将军府,你看看我这院里院外,人头都数不清了!他还说什么要护我周全,养我一辈子,给我安稳归宿,让我乖乖留在他身边。”
霓裳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我需要人养吗?保护是需要被圈起来的吗?简直可笑。”
听她这般说话,祈棠轻声试探:“你与谢明禹,到底是怎么回事?”
霓裳的唇角不自觉的轻轻扬起:“那个蠢货?”
话音落下,霓裳的语气染上几分怅然:“我现在被你大哥困在这里,能不能再回京城,再见到他,还真不好说。”
她坦然的抬起双眼,干脆利落点头:“是,我改观了。”
“你们这里的男人看我,要么是盛名在外的花魁,要么是依附权贵的小妾。他们默认我生来就要依附他人而活,安分守己,温顺听话。”
“可谢明禹不一样。”
“他把我当成和他一样的异类,对等的同类。你知道他对我说过什么吗?他说,‘你与世人本就不同,不必迁就任何人’。”
“你大哥是待我挺好的,说偏爱也不为过。”霓裳坦然的看着祈棠,“可他喜欢的是我这副皮囊,也有可能是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的性格。”
“但谢明禹不一样,他能看懂我的灵魂。”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在你们家处处受限,你大哥这也不许我做,那也不许我做,我的所有研究,所有的想法,在他眼里都是胡闹。可谢明禹不是这样。”
“你知道吗?他在谢府给我搞了个院子让我可以自由发挥,虽然穆景煜也是这样,但穆景煜对我有要求,谢明禹却没有,只是让我高兴。”
霓裳眼底泛起真切的动容:“对我们搞科研,学物理的人来说,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不值一提。有人尊重你的热爱,包容你的精神世界,才是最难得,最戳人心的事。”
“他还跟我说,他虽手段阴狠,可唯独对我,他会永远保留底线,守住尊严。”
想到此处,霓裳忍不住笑出声:“放在我们那里,这就是妥妥的霸道总裁剧本。俗是俗了点,但我喜欢。”
“他之前是掳过我,可他从未强迫我顺从他,讨好他。”霓裳如实说道。
“那天我开枪伤了他的随从,是我们争执不下才导致的,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迫我,他说他要的是我心甘情愿。”
霓裳缓缓回忆着与谢明禹相处的细节:“我无数次跟他说,我迟早要走。换做别人,比如说你大哥,一直认为是我我痴心妄想,荒唐古怪,要么极力劝阻,要么根本不相信,可他不一样。”
“他说,‘你若真能归去,我绝不拦你。你若暂时归不去,不必担心,有我陪你。’”
“你懂吗?”她抬眼看向祈棠,“赵恒对我的好太重了,我只有亏欠与愧疚,只想逃的远远的,可谢明禹让我松弛,让我第一次在这里感受到了爱与爱是不同的。”
“我最厌恶假仁假义的伪君子。”霓裳坚定的继续说道。
“谢明禹阴狠偏执、不择手段,可他从来不装君子,不扮温柔,更没有刻意洗白自己的恶行。他的好与坏都摆在明面上。”
“没错,我喜欢上谢明禹了。”
这句坦荡直白的话刚落下,屋外骤然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声音。
紧接着,门外响起丁瑶疑惑的嗓音:“表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沉寂一瞬,赵恒慌乱结巴的声音仓促传来:“茶,茶盏失手碎了,你找人来收拾。我先走了,先走了。”
脚步声仓促凌乱,转瞬便消失不见。
不多时,丁瑶带着一肚子疑惑推门而入,满脸不解的看向祈棠与霓裳二人:“你们在聊什么悄悄话?表哥的脸色难看至极,简直像吞了只苍蝇,咽不下、吐不出。”
霓裳全然不以为意,随意摆了摆手:“没什么。我刚跟盼兮坦白,我喜欢上谢明禹了,应该是被赵恒听到了。”
“什么?!”丁瑶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你有没有搞错?谢明禹是什么人?你怎么能看上那样一个畜生?你到底糊涂了什么!”
“我和盼兮一直把你当成最亲的姐妹,可你居然要和谢明禹那种人纠缠不清!”
“你对得起我们吗?你对得起一心一意待你的表哥吗?”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霓裳当即回怼,“王宸晖对你一往情深,痴心不改,你自始至终不为所动,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罪过?”
“这根本不一样!”丁瑶怒气翻涌,寸步不让,“我从来只把宸晖当弟弟,从未给过他半分念想,更没有半点暧昧牵扯!可你不一样,你曾是表哥的小妾,即便如今脱了身份,也终究有过这段过往!”
“你要动心,要寻旁人,天下何人不可选,偏偏要选谢明禹?他害过你,害过盼兮,他什么手段你不清楚吗?”
两人争执不休,句句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在丁瑶的认知里,赵恒待霓裳掏心掏肺,哪怕二人做不成夫妻,霓裳也该心存感念,绝不能转头倾心谢明禹那般阴狠歹毒之人。在她看来,这是对赵恒的背叛,是忘恩负义。
可霓裳却认为,爱意从来无法勉强,心动更是不受掌控。她不爱赵恒,从始至终都不爱,纵使没有谢明禹,也会有旁人出现,绝不会因为过往就捆绑自己的一生。
争执声愈演愈烈,祈棠夹在中间,左右劝解,费尽口舌,才勉强按住两人的怒火。
丁瑶冷着脸,扔下一句狠话:“今日之后,便当我从未认识过你这个人,你我姐妹情谊,自此断绝,此生不复相见。”
说完,她便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丁瑶负气离去的背影,霓裳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轻声感慨:“这丫头,都要结婚了,还是这么单纯。”
她转头看向祈棠:“我刚才说得够清楚了吧?这下你大哥,总该死心,不再阻拦我离开了吧。”
祈棠低低笑出声来。
丁瑶只当刚才的争执是因霓裳心意转变导致,却不知从始至终,都是她与霓裳提前计划帮助霓裳脱身的计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