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 第217章 宿命

自云龙州回到赵府，祈棠再次取出了那封被她反复摩挲的信。

桌上烛火跳跃，信上字句绝情。她攥着信纸，一遍遍将纸张缓缓凑近蜡烛，眼看着火焰即将舔舐纸面，却又在刹那间仓促收回手臂。

反反复复中，她一遍遍回忆着穆景煜的话。

那些话直白残酷，清醒残忍。是啊，在萧彻山眼中，她不过是一个曾替他挡过一剑，稍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在他的帝王大业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又如何能与穆景煜比较？穆景煜是替他执掌刑杀，肃清朝野，替他背负骂名的屠刀，是他最趁手，最离不开的爪牙。以她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女子，换来穆景煜的毕生忠心、为他坐稳江山卖命，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萧彻山怎会不肯应允？

怅然间，祈棠渐渐松开了紧绷的指尖。信纸再次悬空垂落，停在烛火上方。

恰在此时，秋雁如一阵疾风般骤然冲入屋内。祈棠猝不及防的稍稍侧身，烛火猛地一晃，瞬间燎上了纸张边缘。

火光飞速蔓延，祈棠猛然转身，慌忙挪开信纸，就在这片刻间，火焰已吞尽了纸面笔墨，将那些残存的念想，未尽的牵挂，昔日的情分，尽数焚毁。

一纸书信已然化作飞灰，最终只余下掌心一小片焦黑残页，烫得她掌心发疼。

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崩塌，泪珠毫无预兆的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掌心的焦痕之上，冰凉滚烫，两两纠缠。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她与林屹川，隔着宿命别离。从今往后，山水不相逢，再无半分可能。

太后垂暮，嫁给穆景煜，早已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她往后唯一的退路。

秋雁全然不知祈棠为何骤然悲伤，一时慌得手足无措，立在原地局促不安。

祈棠默然拭去脸上泪痕，平静开口询问：“何事这般匆忙？”

秋雁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说祈棠前往云龙州那日谢明禹回京途中特意绕去了学堂，屡次寻霓裳的麻烦，执意要带她入谢府“献艺”。

霓裳哪里会屈服，当众怒斥谢明禹仗势欺人。可谢明禹被拒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日日登门纠缠。

就在今日，谢明禹失了耐心，竟然直接派人强行将霓裳强行掳进了谢府！

秋雁语速急促：“万里云已经赶去谢府盯梢，不敢轻举妄动，特意遣人传信，等候县主示下，不知眼下该如何处置。”

祈棠紧锁眉头，在屋内来回踱步。昨日从云龙州回来后，她便去了一趟学堂，霓裳对她好一番劝慰，只说谢明禹将她的玩具抢了去，让她放心，没想到才过一晚，这就出了事。

懊悔与愧疚涌上心头，是她连累了霓裳。

当初穆景煜曾说要将霓裳送出京城，她心存顾虑，未能答应。若非是她，霓裳便不会与赵恒生出那么多隔阂，更不会再度落入谢明禹手中。

昨日圣旨再以下，赵恒终究还是被调任临川。此番赴任，赵恒也决意要带上萧沐华一同前往。

当初赵恒将霓裳的身契归还，放她自由的内情，只有她们几人知晓。在外人眼中，霓裳依旧是挂在赵恒名下的侍妾，名分未消。可眼下赵恒即将远赴临川，若是此刻前去求助，萧沐华可能会心生不满，反倒徒增风波。

百般思量下，祈棠停下脚步。她以县主身份，去谢府堂堂正正要人，才是当下唯一稳妥的法子。

打定主意，祈棠快步走到门前，迎面撞见了刚从临王府归来的赵恒夫妇。

赵恒见她步履匆匆，便开口她去往何处。

想着萧沐华也在，赵恒断然不会说要与她前去，祈棠便说要去学堂。

谁知赵恒竟说要与她同行。祈棠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拒绝，一旁的萧沐华已然眉眼含笑，只当是兄妹二人离别在即，有心私下叙旧话别。

她十分得体地柔声笑道府中尚有琐事要料理，嘱咐二人快去快回。

祈棠满心懊恼失言，她怎会糊涂至此，偏偏说去学堂。赵恒从未将霓裳放下，此刻他即将远赴临川，又怎会不想在临行前与霓裳再见一面。

正当祈棠盘算如何脱身之际，丁家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帘猛地被掀开，丁瑶慌慌张张从车上纵身跃下。

“不得了！霓裳被那王八蛋强掳进府里去了，你快随我一同前去救她出来！”

话音刚一落地，丁瑶才后知后觉捕捉到祈棠制止的眼神。她心头一咯噔，瞬间噤声，可早已无从挽回。

丁瑶僵硬转头，这才看清身侧赵恒脸色黑的吓人，一只脚已然迈入门槛的的萧沐华，也转身回头，面带不解与探究，看着阶下几人。

“你说什么？”不等祈棠遮掩，赵恒不由分说攥住丁瑶的手腕，“霓裳被谁带走了？！”

祈棠连忙分开赵恒紧绷的五指：“误会，大哥，霓裳是被穆大人带回府中了，我正打算前去寻她。”

“对对对！”丁瑶反应极快，立刻回过神来附和。

可仓促的谎言，如何瞒过赵恒。

“事到如今，你们还要诓骗于我？方才我才在王府门口与穆兄碰面，他何来有空话将霓裳带回府中之说？你们如实道来，究竟是谁掳走了她！”

谎言被当场戳破，丁瑶狠狠一跺脚，硬着头皮开口：“哎呀！你与霓裳早已情分尽断、毫无干系！你如今要远赴临川，手头事宜定然繁杂。此事有我和盼兮处置便可，你无需插手，快随嫂嫂回去！”

说完，她惴惴不安的瞥了一眼萧沐华，生怕因为她的这些话引来萧沐华不快。

可预想中的争执并未发生。

萧沐华眉眼温润，神色坦荡，脸上没有任何芥蒂与妒忌。她缓步迈步走近几人，落落大方地开口询问：“霓裳娘子，可是夫君先前那位侍妾？”

她嫁入赵府之前，便已听闻赵恒房中仅有一位小妾。大齐男子皆三妻四妾，权贵子弟更是妻妾成群，赵恒年少位尊，却始终唯有一人，本就格外难得。

更何况，早在二人成婚之前，赵恒便已将那小妾打发。纵然如今霓裳早已不是赵恒身边之人，但过往情分却真实存在过。

若是故人身陷险境，赵恒冷眼旁观，置之不理，这般凉薄心性，反倒会让她心寒。

“诸位不必顾虑我，更无需刻意遮掩。”萧沐华缓缓说道。

自她嫁入赵府，从未自持郡主身份，待人向来平易谦和。

“霓裳娘子与夫君有过一段夫妻情分，如今她若真遇凶险，县主与瑶瑶大可如实相告。我相信以夫君的能力，定然不会坐视故人蒙难受屈，必会倾力相助。”

几句坦荡的话语落地，丁瑶当即满眼钦佩地望着萧沐华。

“嫂嫂果真秀外慧中，心胸格局远超常人！表哥能娶到嫂嫂这般良人，当真是三生有幸。”

“够了。”赵恒心头焦灼，没心思理会萧沐华，再度追问，“她究竟被何人带走？还不快说！”

丁瑶苦着一张脸，无奈的说刚才她去学堂找霓裳，却听闻霓裳被谢府人带走了，她这才急匆匆赶来赵府找祈棠商议去救霓裳。

话音落下，赵恒当机立断，让几人入府等候，他去谢府要人。祈棠与丁瑶哪里肯依，几番争执下来，赵恒再度厉声喝令，态度坚决。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径直朝着谢府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