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谢明禹带人扬长而去,祈棠连忙快步追出,街之上早已车马散尽,连对方身影都已看不到半分。
她不敢耽搁,立刻遣百里冰火速赶往衙署找赵恒,让赵恒亲自去谢府交涉,设法将霓裳讨要回来。
在府中焦灼难安的祈棠,从清晨等到暮色漫卷,赵恒依旧迟迟未归。正心绪纷乱之际,秋雁过来吞吞吐吐的禀报,说丁瑶与王宸晖离府后,半路偶遇了连圣骞。
此刻祈棠满心全然系在霓裳身上,哪里分得出神过问其他琐事,急的在厅里来回踱步。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才看到赵恒面色铁青,满身戾气大步踏入屋中。
他亲往谢府登门要人,竟被下人拦在门外,连门槛都没能跨进半步,仅有谢明禹亲随出面回话:霓裳娘子正在府中做客,赵将军大可放宽心,待到娘子玩尽兴了,大人自会送回。
这话极尽羞辱,赵恒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桌上。
他厉声怒骂谢明禹恃权横行,欺辱将门,光天化日当街掳走他的内眷,此仇绝不能忍,定要连夜入宫面圣,禀明始末,向陛下讨要公道。
话音落下,赵恒便要动身,竟真打算连夜闯宫。
祈棠慌忙上前死死将他拦住,把白日谢明禹登门盘问粪车的来龙去脉细细叙说一遍,本意是想稳住赵恒情绪,二人静心筹谋稳妥对策。
不料赵恒听罢,双目赤红,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烧得理智全无,若不是祈棠拼尽全力死死拽住他,他早已冲出府去,直奔皇城。
“大哥!”祈棠奋力拉扯,“万万不可冲动行事,暂且听妹妹细说利害!”
“还有什么好谈的!”赵恒一身气力,眼下已失去分寸,几番推搡阻拦在前的祈棠,“那奸贼肆意欺辱我赵家,我岂能善罢甘休!”
他猛地发力一推,祈棠立足不稳,踉跄着狠狠撞在后方桌角上,腰间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疼得她眼泪当即不受控制滚落。
可她顾不上疼痛,望着已经迈步临近院门的赵恒,扬声喊道:“你只管去!倘若今日贸然面圣,来日便准备替整座将军府收尸吧!”
赵恒抬在门槛上的脚猛地钉在原地,倏然回身:“妹妹这话从何说起?谢明禹强掳霓裳在先,我入宫求圣上主持公道,怎会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
祈棠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住撞伤的腰侧,牙关紧咬,强忍疼痛:“大哥,谢明禹今日登门寻衅,当众掳走霓裳,不过是存心引你主动去御前告状。他若是真拿了把柄在手,哪里还用这般周折,我与你此刻早身在天牢。”
赵恒慢慢折回厅堂之中。祈棠咬着下唇,把浑身酸痛尽数吞下,扶着椅沿缓缓落座。
“大哥,我且问你,谢明禹奉命搜捕林屹川,连日追查一无所获,是不是已经数次被圣上当众训责?”
“确有此事,昨日早朝过后,陛下单独召他入御书房,措辞严厉大加训斥。”赵恒眉心紧紧拧成一团,“可他受陛下斥责,和霓裳被又有什么关联?”
“他今日登门。”祈棠强压下浑身疼痛,一字一字缓缓说道,“只因那日出城被劫的粪车之中,有我赵府的马粪,他便据此揣测,认定是我暗中藏匿林屹川,借清运粪车,将逆贼送出了京城。”
“简直岂有此理!”赵恒怒火再起,再次挥拳砸在桌上,“仅凭几车马粪,便要将私藏逆犯的滔天罪名扣在我赵府头上?这冤屈我绝不受!为兄这便入宫面圣,求陛下明察!”
望着兄长一腔血气的模样,祈棠无奈至极,连连摇头:“大哥,你怎的还看不破其中利害!”
“谢明禹比谁都清楚,他手里没有半分实证。他若是敢主动向陛下上奏弹劾,便是无凭无据构陷当朝三品神威将军,属于诬告重臣,扰乱朝纲的大罪。届时逆案查不出分毫,他自己反倒要引火烧身,丢官获罪,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他才刻意当街掳走霓裳。”
“霓裳是你的侍妾,身份低微。他此举往大说是寻衅滋事,往小说只是你二人私怨纠葛,远落不到朝堂构陷重臣的罪名上,他自身毫无半分风险。”
“可你一旦入宫,便是彻彻底底正中他的圈套!”
赵恒满腔怒火骤然一滞,尽数化作茫然:“此话怎讲?”
祈棠暗自长叹。果然如穆景煜所言,她这位兄长终究是勇猛有余,智计不足。
她直视赵恒:“若你入宫告状,陛下必然会问,谢明禹素来谨慎,为何偏偏无故与你结怨,当众掳走你的内眷?”
“届时你该如何作答?”
不待赵恒思忖反应,祈棠紧接着说道:“你为自证清白,控诉他跋扈妄为,必然会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当众道出所有疑点,讲明谢明禹怀疑我藏匿,私放逆贼林屹川一事。”
赵恒一听,脑中轰然一响,终于后知后觉的看清了这层层歹毒算计。
“没错。”祈棠轻轻揉着腰侧,“谢明禹不敢说,不能说,一出口便可能获罪的话,会由你这位堂堂神威将军,亲口替他递到陛下耳边。”
“夜枭卫持有缉捕令牌,名义上是奉旨办事。陛下本就因逆案久拖未决心存不耐,得知此事必然震怒,谢明禹立刻就能上奏“京营武将纵容兵卒对抗皇差”,陛下本就忌惮掌兵武将,这会坐实谋逆嫌疑。”
“他本是奉旨办案,屡查无果、屡遭训斥的渎职之人,转瞬便能摇身一变,成为尽心履职,屡遭勋贵蒙蔽,含冤受屈的忠臣能臣。”
“只要此案一日未结,你我便背负嫌疑,是戴罪待查之身。”
祈棠缓缓看向赵恒:“往后他随意污蔑,肆意罗织,我赵家百口莫辩,再无半分安稳!”
一阵手掌轻拍的声音传来,穆景煜勾着唇角缓缓踏入厅内:“县主说的不错!”
“穆兄!”赵恒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赶忙上前拉着穆景煜落座,“依穆兄之见,如今之际,小弟该如何是好?”
穆景煜没有回答他的话,眼神看向眼中还挂着泪花的祈棠,见她双手抚在腰侧,不断揉搓,便问发生了何事。
赵恒很不好意思的挠头,愧疚的解释刚才因急火攻心,大意之下导致祈棠撞伤,他一拍脑门:“妹妹,你先稍后,为兄这就去为你取药。”
说完,他像一阵风似得,片刻就没了踪影。
祈棠扶着腰侧缓缓坐下,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倦色:“穆大人此刻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告?”
见她明明一身狼狈痛楚,待人依旧疏离清冷,穆景煜心头满是疼惜,无奈失笑:“府中出了这般风波,你为何不来寻我?但凡由我出面交涉,谢明禹绝不敢扣着人不放。”
祈棠轻哼一声:“穆大人心怀天下,岂可为我赵家琐事劳心?我若事事依赖旁人,遇事便束手求援,与蠢笨无能,毫无主见之人何异?”
望着她强撑体面却始终聪慧倔强的模样,穆景煜坦然掀袍落座:“谢明禹没有说没错,的确是你借粪车送走了林屹川。”
“你又何苦瞒着赵恒?他日若是东窗事发,他全然不知情,届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祈棠下意识侧目警惕地扫向院门。
“不必多虑。”穆景煜胸有成竹的笑道,“穆言带着他去夜探谢府,一时半刻回不来,你大可直言无妨。”
祈棠这才放松下来,缓缓说道:“赵恒心性赤诚,虽勇武,却终究思虑浅显。我打算借此风波,试探他的底线与本心。”
“若他始终愚忠,一心偏向萧彻山,我便早做筹谋,另行打算,若他能认清局势,可为我所用,我便将他纳入接下来的行事计划,以不变应万变。”
“好、好、好!”穆景煜眼中亮起浓烈的赞叹,连连抚掌轻笑。
“县主智谋卓绝,心思缜密,人心棋局,利弊得失,皆被你拿捏得滴水不漏,至亲兄长都能权衡利弊,从容布局,当真聪慧过人。”
“世人皆道最毒妇人心,可在我看来,县主通透世事,杀伐果断,下官由衷佩服。”
这般夸赞并未让祈棠动容,她冷声回怼:“大人不必假意夸赞。若论算计人心,布局筹谋,纪月棠远不及穆大人你分毫。”
“你身边之人,周遭诸事,皆在你的算计之中,所有人皆是你的棋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藏宝图,穆大人早已机关算尽。”
面对她的讥讽,穆景煜毫无半分局促,反倒坦然扬唇,眼神灼灼:“我从前便说过,我与你,本就是同类人,半斤八两,棋逢对手,不分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