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风波方才平息数日,萧彻山便急传在外追查翊太子遗孤的穆景煜即刻返京。
龙涎香在御书房内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殿中弥漫的戾气。
萧彻山在御案后焦躁地来回踱步,臃肿肥硕的身躯将身上龙袍撑得紧绷欲裂。他眼底满是躁乱,粗喘不止,肥厚的下巴随着急促的呼吸不住晃动。
堆积如山的奏章铺满御案,件件皆是朝野要务,可他无心批阅,盛怒之下抬手狠狠一扫,纸页纷飞,其中一本恰好砸在刚踏入殿中的穆景煜身上。
“砰!”一声闷响突兀响起,墨迹未干的朱批奏章直直砸中穆景煜的额角,锋利的纸边划破额头,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穆景煜身形分毫未动,从容撩起袍摆,双膝跪地:“陛下急召微臣回京,不知有何圣谕?”
萧彻山猛地旋过身,臃肿笨重的身躯狠狠撞得御案剧烈摇晃。案上那尊鎏金兽首香炉立足不稳,轰然坠落。
他大步上前,伸手死死攥住穆景煜的衣襟,浓烈的龙涎香混杂着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尽数喷在穆景煜面上。
“你睁大眼睛看看!朕命你彻查余孽,你查出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抬手在穆景煜的面颊上不断拍打着,“如今朝野上下妖言四起,你这拱卫司司正,是不是坐到头了?”
任凭萧彻山如何肆意羞辱,穆景煜面色始终没有波澜,他微微俯身,伸手欲拾起脚边散落的奏章。
萧彻山见状抬脚狠狠踹开他指尖下的纸页,眼底戾气翻腾:“青岚郡急报,江州渔夫于江中捞得一枚刻有‘翊嗣当兴’四字的金鲤玉佩!短短三日,江面接连浮起百尾衔玉锦鲤!”
他随手抓起另一本奏章,狠狠砸向跪地的穆景煜,怒声咆哮:“京兆府亦有奏报,青州书院凭空出现无名诗卷,‘二十寒暑玉龙隐,平朔楼头血未凝’!如此复辟逆言竟会堂而皇之出现在京城之中?”
穆景煜脊背挺直,跪姿端正,随手拾起一份奏章。
“佛诞当日,白鹿寺千年菩提树盛放,慧空大师当众吟诵‘真龙归位日,白鹿踏雪时’。三日后,白鹿寺莫名起火,殿宇焚毁殆尽,众人于灰烬之中寻得一枚琉璃佛骨,其内暗藏先太子生辰八字。”
“够了!”萧彻山厉声暴喝。
他肥重的身躯猛地一沉,重重跌坐于龙椅之上。连日来的流言异象句句戳中他的心病,让他心神俱惊,怒火难平。
“朕已召谢明禹回京,由他协助你一同彻查此案,肃清余孽,平息流言。”他烦躁地拉扯腰间玉带,紧绷的玉带勒得他脖颈粗红,呼吸不畅。
他眯起双眼,透出阴鸷刺骨的寒光,臃肿面皮堆起层层褶皱:“此番若是再查不出半点头绪,你这拱卫司司正不做也罢,随你祖父一道,入宫伺候朕吧!”
穆景煜垂首叩地谢恩。
殿外晚风穿堂而入,卷起满地凌乱的奏章翻飞不休。斜晖洒落,纸页上猩红刺眼的“斩”字,若隐若现。
踏出皇城,穆景煜抬手轻触额角的伤口,指腹只蹭到浅浅一丝血迹。方才奏章划开的创口极浅,细微得不值一提,稍加擦拭便可全部遮掩。
他未经思考,便从袖之中滑出一柄匕首,手腕一抬,刀锋径直划过。痛感传来,一道狰狞翻卷的豁口赫然横在额前。温热的鲜血涌出,顺着他的脸颊蜿蜒滴落。
他抬手随意擦拭掉淌落的血珠,任由血色斑驳覆面,将那道刻意划开的伤口暴露在外,这才抬步上马,朝赵府而去。
“穆兄!你这是怎么了?”赵恒闻声快步迎出,见穆景煜漏液登门,额间鲜血淋漓、模样骇人,顿时心头一惊,连忙将他按在椅上落座,转头急声吩咐下人,“快去县主院中取伤药来!速速回来!”
自从祈棠坠崖归来,府中上下便将所有疗伤药品尽数移至她的院中,只为方便她随时取用。
穆景煜慵懒的倚在靠背上,目光却牢牢锁着院门外的小径,眼底满是殷切期盼。
可这份期盼,转瞬便落了空。
只见秋雁捧着药匣而来:“公子,县主已安歇,奴婢来为大人上药包扎。”
刹那间,穆景煜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骤然黯淡。他闭上眼睛,掩去失落与怅然。
“无妨,本官自己来便可。”
“这时辰尚且尚早,县主往日从不会歇息得这般早。”赵恒满脸狐疑,一把拉住秋雁便要往外走,语气中满是担忧。
“莫不是身子不适?那日宫宴之后,她听闻静王世子被陛下当庭斩杀,便终日心绪不宁。不行,还是得请大夫入府诊脉!”
话音未落,他脚步一顿,折身返回,看向额头血色未褪的穆景煜,满是歉意地拱手道:“穆兄暂且稍候,小弟去看看县主。”
穆景煜微微颔首,待脚步声远去,自嘲一笑。额间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分毫,这一道伤口,不过想寻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来见她一面。
步步筹谋,句句算计,所有的奔赴中,都藏着他不敢外露的偏执与隐忍。
赵恒快步来到祈棠的院子,抬头便见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
他侧头瞥了一眼秋雁:“不是说县主睡下了吗?这不,蜡烛还亮着呢。”
秋雁还未及解释,赵恒已推开房门,动作快得让她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动静的祈棠从里屋走出:“大哥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焦急?”
赵恒正要开口,忽听院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穆景煜正负手立于院中,仰头望着天边高悬的明月。月光下,他额角的伤口血迹未干,平添了几分清冷孤傲。
赵恒一愣,随即快步走到穆景煜身边:“穆兄,你怎么跑到县主院里来了?这于理不合,快随我回去。”
他说着,伸手去拉穆景煜的衣袖,却被对方避开。
祈棠走进院中:“大哥,既然穆大人也来了,不如在此小坐闲聊片刻?”
穆景煜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既是县主相邀,那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径直走向院中石凳,大咧咧地坐下,目光却始终未从祈棠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