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大学生正在吐槽学校:“床上不让睡人,垃圾桶不让有垃圾,自愿活动全都不自愿地强制参加,么谁想出来的反人类设计?校长他上过学吗?”
学生的话题跳得飞快。上一秒还在吐槽学校,下一秒就变成了鬼故事,再下一秒就说起某学院的某某人脚踏四条船。
裴瑜听得津津有味,贴着单书黎的耳朵小声吐槽:“你说他怎么忙过来的?四条船?名字都叫不准吧?”
单书黎听完后面无波澜,压低声音给裴瑜爆了个更大的猛料:“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四条船才哪到哪?砚白给我发过他们学校的PDF,他们班有个男的毕业的时候被爆出来同时谈了七个——”
裴瑜的八卦魂瞬间点燃,两人凑得更近了一些:“七个?他集葫芦娃呢?”
裴瑜一本正经地问,甚至在脑子里给单书黎口中的学长安排了时间表。他连睡觉时间都占用了,也还是排不开。
裴瑜顶着打结的脑子满脸问号:“七个女朋友,那人不上课吗?”
单书黎被问住了:“好问题。但我也有个疑问——”她把裴瑜手里的鸡架夺下来,把他下巴掰正,语气生冷:“虽说你只是个副处长,但大小也算个官,你一天到晚来医院找我吵架,不好好工作,你领导没意见?”
“我踩点上班,到点下班,任务照交,他能有什么意见?”裴瑜放弃鸡架转攻单书黎手里那串鱿鱼,“啊”的一大口,鱿鱼爪瞬间少了一半。
见单书黎一脸痛惜地看着他咬过的空竹签,裴瑜嚼得更响了:“还有——”他伸出食指摁上单书黎额头,小鸡啄米般点来点去:“称。职。务。前。不。加。副。”
“虚伪。”单书黎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手里的鱿鱼被她没好气地丢给裴瑜,见裴瑜吃得差不多,单书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裴处,详细讲讲呗,”她隔空点了下他的疤:“你的疼。”
果不其然,裴瑜的情绪瞬间落下,他举起关东煮,汤汁一饮而尽,声音透过纸皮,闷闷的:“你真想听?”
“嗯。”单书黎重重点头,经历过陆怀瑾等人的攻心战,单书黎是真的想了解裴瑜。
正如她同裴栩所说:她想看看不疼的裴瑜是什么样。
她想了解他的疼,他的过去,他的性格底色,他被沈清辞折磨的二十八年。
今天陆怀瑾几人说了一下午,但真正打动单书黎的是蒋承那句:裴瑜人不坏,他就是疼,疼得不知道该怎么活。
裴瑜要了瓶矿泉水漱口,想了想,尽量挑不那么吓人的字眼跟单书黎描述他的疼:“针扎那种最常见,从耳后往下走,就织毛衣那种长针,一整把,从皮下往外戳,戳进去,拔出来,再戳,一把挨一把。”
单书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裴瑜继续道:“有时候是刀剌,那个更厉害,跟剔骨刀一样,刃薄,贴着皮肤伸进去,一下一下地划,划完一遍再来一遍。”
单书黎听见有心脏在碎。
“还有冰镇的。”裴瑜叉了个椰冻喂她嘴边,单书黎嚼了,没味道:“冬天最严重。像拿冰棱子顺脖子往天灵盖砸,跟他妈打液氮一样,拿刀砍都没知觉。”
“火烧的也有,夏天居多。”见单书黎神情凝重,裴瑜把POLO衫领口上提,盖住大半的疤:“不讲了,没意思,吃饭。”
裴瑜把猪蹄分好推她面前,单书黎一动不动:“虽然我家条件一般,但我爸妈没让我吃过苦,你这——”
哪是人过的日子。
“哎,打住。”裴瑜拿起块猪蹄筋往她嘴边凑:“这疤也不是全无坏处,”他尽量说得轻快些:“你知道我第一个三等功怎么来的吗?”
单书黎摇头。
裴瑜来劲了。他把手套摘下,声情并茂地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捡漏”经历:“那年跨省追捕要犯,那人会变装,男女老少都能演,三个省市换了五张脸,几百号人追了小半个月没抓着,你猜,他怎么落我手里的?”
单书黎猜不出来,裴瑜眼睛更亮,亮出那道疤:“得谢它。”
裴瑜是在车站蹲守到那人的,要犯当时男扮女装,穿着旗袍、踩着恨天高,一身脂粉味,从裴瑜面前过去的时候距离不到两米。
“疤没疼。”裴瑜说:“他男扮女装,经我面前的时候疤没疼,我就知道他是男的。当即就给人摁下了,得亏摁下了,他身上当时捆了一圈炸弹,那要是响了,车站都得原地起飞。”
单书黎的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来:“那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怎么办?”
裴瑜又研究起鸡蛋仔,单书黎被强喂一块,听他慢悠悠道:“忍。我忍痛能力特别厉害,而且越疼越清醒——”
裴瑜的音调突然下沉,讲起那年在极寒条件下搞野战生存:“我冻得人快交代了,马上就要休克的时候突然想到我妈。她这人跟你差不多。”
他垂眸看了眼单书黎身上的红裙子:“爱文学,好打扮,可惜嫁给我爸生了我,在家里连个说话、挑衣服的人都没有。”
裴瑜长叹一口气,神色突然变得很悲伤:“我也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这辈子一点脸没给她长。”
“就想到这个,那口热气从脖子往脑门一冲,我一下就疼醒了。”他坐直了一点,手搭在椅背上:“我还背了一个战友走了四公里的路,厉害吧?”
“厉害。”单书黎端起关东煮的汤汁一饮而尽,舌尖在齿缝研磨,有点涩。
她的手翻了个面,手背贴在他脖子上,她身上凉,疤痕表皮瞬间降温:“现在疼吗?”
细白的手指搭在裴瑜脖子上,像春日的梨花瓣。“不疼。”裴瑜感受了一下脖子:“他认你,只认你。刚才跟女摊主说话它都没闹腾。”
单书黎把手翻回来,重新搭在他小臂上,把他从塑料椅上拽起来:“走,继续逛。”
俊男靓女走哪都是万人瞩目,又正值觅食高峰期,从隔壁南城大学跟S师大的出来逛夜市的学生一眼就锁定了英气逼人的裴瑜跟旁边粉妆凝香的单书黎。
“这才对嘛。”一女生由衷感慨:“美女就该搭帅哥,看上野兽算怎么个事?我闺蜜要有这眼光就好了。”
她旁边的男生瞬间闭眼,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拎着女生的耳朵就把人往前面推:“你个外貌协会不看脸能死?”
两人的嬉笑声被接连不断的[支付宝到账]淹没,奈何裴瑜耳力好,听他们讲“般配”,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
不愧是城南最大的夜市,近千家摊位一家挨着一家,排队的人在摊位前弯弯绕绕折出好几道弯,单书黎他们逛了四十分钟才勉强逛到中部。
裴瑜刚进来时的确慌张。
络绎不绝的食客、摊主的殷勤询问、缤纷的口味择选,每道都是他旷课多年的陌生题。
他渴求了二十八年的烟火人间现下就在眼前,裴瑜的第一情绪是欣喜,欣喜过后则是漫无边际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掌心下的手臂肌肉绷紧,单书黎拿出应对方案。她从不替他做选择,就是在裴瑜无措时“顺嘴”说几句:“椒盐是咸的,话梅粉是酸的。”“黑色臭豆腐味道冲,泡菜臭豆腐表皮酥。”“小鱼饼里面没有鱼,不腥,很脆的,来一个。”
若裴瑜实在抉择不出,单书黎也不催,反手就发动钞能力统治选项:“全来一份。”
两个人就跟大学城最普通的饭搭子一样,漫无目的地边逛边吃,吃到好吃的互相分享,碰到难吃的脸能皱成苦瓜。
裴瑜越走越放松,先是肩膀放下来了,继而步子慢了,最后他甚至开始低头研究烤猪蹄的工艺——看人家怎么翻烤怎么撒料,老板以为他在偷师狠劲瞪他,他也不生气,还冲人笑。
单书黎硬着头皮装没看见,她压根不知怎么解释。
说她朋友被关了二十八年才放出来,今天第一次逛夜市?这话听着也忒怪了。
“行了裴瑜,哎呀你别看了,走走走,请你吃小蛋糕。”
舒芙蕾刚出锅的时候裴瑜是质疑的,他觉得这玩意不就是蛋糕胚淋奶油吗?热胚子淋冷奶油,还这么多,这要全吃完不得齁死?
裴瑜坚决不吃:“你最好也少吃,小心从心内科转到咽喉科。”
“真没品。”单书黎最恨别人诋毁她口味了,裴瑜越不吃她越逆反,勺子顺着顶端的焦糖珍珠开挖,满满一大口被她递到裴瑜嘴边:“啊——”
“我不。”裴瑜身子后仰,一幅视糖分如死敌的坚贞不屈脸,单书黎强迫地更兴奋了。
她就一只手能活动,距离有限,索性抓他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第一次没拽动,单书黎面色如常。
第二次没拽动,单书黎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鼓着腮帮子,手里的勺子眼瞅着就要往纸盒里顿。
千钧一发之际,裴瑜学乖。他配合地张嘴:“啊——”舒芙蕾顶端的焦糖珍珠被单书黎心满意足地全喂给裴瑜,在单书黎一脸期待中裴瑜惊喜睁眼。
刚出炉的云朵基底蓬松绵软,表层薄脆,内里绵密。冷奶油淋在上面,非但不糊嘴,反而弱化了焦糖的齁甜;珍珠更是极品,煮得恰到好处,不硬不粘牙,每口都颗粒分明。
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到最后裴瑜直接张嘴,手往口腔指,示意单书黎接着喂。
单书黎换了个勺子舀奶油往自己嘴里放,边吃边挖苦;“您不不爱吃吗?”
裴瑜尴尬地眨眼,一本正经替自己圆:“我没说不爱吃,我叫你少吃。”
“可惜你说晚了。”在裴瑜震惊的表情中,单书黎一脸坏笑地把最后一大口舒芙蕾一叉子送进嘴里,奶油擦了一整脸,裴瑜的表情瞬间石化。
单书黎顾不得形象管理,举着空盒子冲裴瑜示威:“该,叫你不听我的,就不给你吃,馋死你,看你还敢不敢拿烧烤馋我。”
——合着还记他拿烧烤馋她的仇,这点倒跟苏望不一样。
苏望属记忆棉的,不管沈清辞再过分,苏望哭完闹完继续容忍恩爱,比单书黎懂事多了。
“好你个单书黎,精卫都没你记仇。”裴瑜嘴上叹气,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就喜欢不懂事的。
我对女主塑造成功与否的标准很简单——我是否比男主先爱上她。
……
我比裴瑜先爱上了书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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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裴瑜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