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电梯的时候单书黎的胳膊贴上了裴瑜的胳膊,两人都是短袖,她身上那股温良的桂花香顺着裴瑜的小臂攀爬至天灵盖。
裴瑜的疤像被谁按下了关机键,安安静静地卧在那。中途有护士进电梯,人就站在裴瑜面前,裴瑜也毫无痛感。
“别误会。”单书黎又把胳膊贴紧了一点,目光平视前方,电梯门反射出她裙摆处的秾艳层叠:“今天去的地方人多,我怕疼死你。”
“你说了算。”裴瑜把头拧到一侧,墨镜后的瞳仁比黑曜石还亮,嘴角怎么也压不下。
电梯门开了,花瓣状的红裙摆被大厅的风带得轻轻晃动。
人流自外面涌来,眼见着两人要被冲散,单书黎急忙伸手把裴瑜拉向自己身边,他脉搏在她掌心下突突突跟打枪一样弹得飞快——
“算了。”单书黎自顾自地叹气,握他手腕的力度又重了一点:“一会你跟紧,不然脖子疼我可不负责。”
“哦。”裴瑜嘴抿得紧紧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玻璃平移的瞬间,单书黎分明看见他在扯嘴角。
出了住院部大门,裴瑜步子变大。他先跑去打开副驾的门,动作有点笨,手扶在车框上缘,待单书黎平稳坐进他才绕到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手忙脚乱,卡扣第二次才插妥帖。
“去这。”单书黎伸手拨弄导航。
难得有裴瑜不熟悉的地点,他开得格外仔细。
因着裴瑜开车,手把手不安全。单书黎握他腕部的手挪下,手背反贴他大腿外侧。跟她紧贴的那块皮肤是凉的、软的,疤没跳,心却分外欢喜。
裴瑜把车速放慢一些,想车程再慢一些。
可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单书黎喊停时裴瑜当即傻眼,各色彩灯霓虹在他瞳孔里倒映如星辰,椒盐孜然的泼天咸香直冲鼻孔。由东至西长约八百米的摊子依次排开,五颜六色的彩牌旗帜迎风招展,在裴瑜心里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单书黎带他来的不是别处,正是长乐街的夜市。
一个裴瑜幻想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走进的乌托邦。
裴瑜拔钥匙的时候身体是绷着的,单书黎感觉到了,她率先下车,手松开裴瑜的胳膊去开车门,裴瑜的疤立马跳了一下,针扎一样,他蓦然蹙眉。
下一秒车门被打开,单书黎的手又搭了回来,空手在裴瑜眼前晃了几下,裴瑜显然还没从美梦突降的惊喜中缓过来。眼睛一动不动,生怕多眨一下,梦就碎了。
单书黎勾着嘴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嘛呢裴公子,下车,光看可吃不饱。”
“这里不行。”裴瑜下意识反驳:“我进不去。”
“怕什么?今天我在。”她虚虚地点了下疤痕凸起处:“它不敢折腾。”
裴瑜深吸一口气,单书黎拉着他往里走。从下车开始,单书黎的手就在他腕上环着。
穿过第一排人群的时候有四个女生手拉手从他身侧挤过去,背包带子蹭到他手臂,没疼。
又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揪他衣角,甜甜地喊着:“哥哥,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小姑娘长得可爱,头上扎了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酒窝,裴瑜忍不住多看几眼,疤也不疼。
“给哥哥来一束。”单书黎痛快扫码。
裴瑜震惊地看着她,伸手反指自己:“你给我买?”
单书黎俏皮地左看右看,带着灯火憧憧印在裴瑜瞳孔:“这还有其他哥哥吗?”
“没有!就我一个哥哥!”裴瑜回答得很大声,他立马俯身挑花。手指在正中央的红玫瑰束上停留两秒,单书黎的表情有些忐忑。
她后知后觉给前世怨侣买花是个多不恰当的行为,下唇都快咬出印子了。可她不想叫停。
裴瑜挑得很认真,她不想做个扫兴的人。
裴瑜背对着她,看不到这些。他手指在红玫瑰上碰了一下,最后捧走的却是一束橙色多头玫瑰,单书黎的表情瞬间松懈。
“金主先闻。”裴瑜把花伸她鼻子下晃,花朵的清香混着身后的烟火气把两人身上的消毒水味、连带着近日来的剑拔弩张一并驱散。
单书黎十分捧场地深嗅一口,郑重回答:“香!橙色芭比,你还怪会挑的。”
裴瑜对花一窍不通,但单书黎说好,他就知道自己挑对了。
花摊只是个开始。
……
夜市很长,裴瑜站在匾额下,头顶的灯笼串成一排暖黄的光。铁板的滋啦声、碳烤的油烟气、冰柜开合的冰雾混在一起搅成一种热烘烘、活生生的气味。
一种他不用避让的烟火气,一种他梦寐以求的活人气。
裴瑜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常人避之不及的油烟却是他二十八年都踏不进的人间。
单书黎看得不是滋味。
她拉着裴瑜一家一家地逛。
第一家是老式烤冷面,铁板上磕个蛋,再往上一缕一缕地铺冷面,鸡肉肠一分为二,同金针菇跟辣条在铁板下辣汁沸腾。铲子翻了两翻,就到了刷酱环节:“小伙子,你要什么酱?”
裴瑜第一次见识老式烤冷面的现场制作工艺,才知道烤冷面的面还可以是碎的,眼睛都瞪直了。他弯着腰,恨不得钻进把脸贴玻璃上看。
“阿姨问你呢,要什么酱。”单书黎捏了他一下,裴瑜才迷糊地回答:“都要。”
摊主显然是没听过这种无理要求,单书黎笑出声,看裴瑜的眼神带了点无可奈何。
裴瑜后知后觉地改口:“那就……番茄?”他看向单书黎,简直就跟刚化形的精怪一样,眼神懵懂,叫人分外爱怜。
单书黎伸手捂脸,银铃般的笑声从指缝溢出:“阿姨,这份刷番茄酱,然后再来三份,把其余三个酱都刷一份。葱花香菜都要,洋葱多放。”
单书黎轻车熟路地交代裴瑜的喜好,裴瑜绷不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你爱吃洋葱的,对不对?”提到这单书黎就来气:“你跟我吵‘《阴缘》不该上架’那天,唾沫星子喷我脸上了,一股洋葱味。”
裴瑜的脸瞬间羞红,接烤冷面的手都在滴血。
但很快这份羞耻就被齿缝间的软韧给压下。蛋香被铁板的热气逼了出来,黑胡椒的劲爆咸香在舌尖久久不散,辣条跟金针菇的奇妙搭配简直为他打开饮食新世界。
裴瑜嚼着嚼着步子就慢了。
等吃到番茄那份,裴瑜脸上的表情不太美妙,他这人的口味跟性格一样极端。酸就是酸,甜就是甜,酸甜口在他眼里就是不伦不类。
“给我吧。”单书黎不由分说地把番茄那份从他手边接过,一边吃一边立下豪言:“想吃什么随便点,不怕浪费,今晚单总签单。”
就说一句显然不符合单书黎的毒舌风格,她踮脚凑近裴瑜耳边,揶揄道:“快月底了,您那点工资留着吃泡面吧,裴月光。”
裴瑜最后一点老底也被单书黎揭开调笑,他已经找不到比无地自容更能表达无地自容的成语了。
“不用你掏钱——”裴瑜不想花单书黎的钱,他从小收到的教育就是“男人不能花女人的钱”。
他腮帮子刚鼓起来,单书黎直接捏他手腕示威:“别跟我扯什么大男子主义,再多说一句我立马把你推女人堆,对面就是S师大,最不缺的就是女孩。”
裴瑜乖乖进第二家点单。
第二家是炸鸡架。老板把裹了面糊的鸡架往油锅一推,只听“滋啦”一声,穿好金黄甲的鸡架立在滤架上,辣椒面混着油脂呼啦啦地往下飞,在托盘上凝了厚厚一层。
裴瑜闻着就流口水,他口水还没积蓄完毕,单书黎已率先完成付款:“两个鸡架,十串鸡皮,要辣,爆辣。”
单书黎的病最戒荤腥油辣,她是给裴瑜点的。她观察过他的饮食习惯,标准的无辣不欢。
“吃过吗?”单书黎问。
“吃过。但自己买还是第一次。”摇滚烤鸡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我没来过夜市,之前疤不让,路过都疼。”
单书黎没说别的,攥他手腕的手紧了又紧。
裴瑜咬了口鸡架,骨头是酥的、肉是烫的,面糊下面全是汁水,裴瑜咬得急,舌头被烫了也不觉疼,肉进嘴里来不及抿就变成一股热流滑进喉咙,五脏六腑都暖呼呼的。
第三家是冰奶,绿茶茶底加鲜榨荔枝汁,被鸡架辣到喉咙喷火的裴瑜一杯没够,刚要喊再来一杯。一转头单书黎就把葡萄味的新品插好吸管放他嘴边。
“知道你爱吃荔枝,但那东西吃多上火,换个葡萄味的清清口。”见裴瑜喝得狼吞虎咽,单书黎气得掐他虎口:“哎你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单书黎单手端杯,裴瑜顺势垂眸。
这个角度刚够看清她眉眼。圆圆的、亮亮的,鸦睫似的蒲扇“呼啦——呼啦——”,每一下都挠在他心上,痒劲渗进骨头缝,把人烘得麻酥酥。
裴瑜是最不信秀色可餐四字的,但眼下单书黎在他面前,他信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光站那他就想活,好好活,跟她一起活。
又是三口一杯茶。
在单书黎震惊的眼神中,裴瑜开始没事找事:“这杯一般,我要下午那杯荔枝山竹冰,你给我买。”
他说[你给我买]的时候已经完全超脱了刚才“被迫花女人钱”的耻辱感,命令得理直气壮。
单书黎的指甲在他腕部开始缓慢地划,力道不重但足够威慑,她压低声音,足够裴瑜听清楚:“裴瑜,这是城南,那家店在城北,我坐飞机给你买吗?老实点,不然带你进师大,一堆女生,疼不死你!”
“你不会的。”裴瑜已经摸准了单书黎的脾性,她这人在没被冒犯的情况下比谁都体贴好说话,她才舍不得疼死他。
裴瑜的胃口被前菜撑得更好了。
写这章的时候我抖音都被各地夜市刷爆了,当时还是大半夜,边流口水边码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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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逛夜市,单总签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