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缘 第29章 谢北原支招

裴定邦到底没好意思在大门口动手，不是不想，主要裴瑜伤得实在是太丢人了：

两个耳朵肿得跟猪耳朵一样，耳垂胀得发亮；五月末的升温天还穿着立领，连这都遮不住脖子上的指甲印；衬衫扣子全飞了，两边大敞，肋骨上青紫交错。

裴定邦深吸一口气压火。

没压住。

“滚过来！”裴定邦已经很克制了，但每个字都带着雷霆之势而下，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裴瑜走了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倒不是腿脚的问题，是肚子上的掐伤在走动的时候会跟衣服摩擦，每走一步都跟虫蚀鼠咬一样难捱。

裴瑜不想在爷爷面前太丢人，所以他走得比平时更直、更稳，但裴定邦是谁？威名赫赫的老将，两只眼睛比X光还神，裴瑜这点小把戏在他面前毫无意义。

“裴瑜，听人说你最近挺威风。”一想到裴瑜干的混账事，裴定邦就觉得没脸见祖宗，每句话都是从嗓子眼劈出来的：“欺男不说，还学会霸女了！”

裴定邦的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那只布满青筋的手掌砸在桌面，震得茶杯咣当一响：“有没有这事！”

裴瑜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

裴瑜想说自己没霸女，可话还没出口眼前就浮现出单书黎脖子上的牙印。新鲜的、清晰的、他咬的印，明晃晃地被她带在脖子上。

每每想到这裴瑜就忍不住咬唇，什么话都没心思筹措。

拐杖在裴定邦手里由竖转横，由横转竖，“啪”地一声，敲在裴瑜的肩膀上，裴瑜被打得右肩一沉，一股钝痛火辣辣地从右边身子蔓延开来：

“没有？人骂你下等货色！”“没有？人扇你巴掌！”“没有？你这一身伤都哪来的！”

裴定邦一个抬手，裴瑜身上的立领衣服被警卫员扒了下来，露出了一整面的抓痕掐伤。

——弧形压痕、末端勾挑痕迹，一看就是女人干的。

裴瑜的脸腾得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裤腰：“反正她骂的不是我。”裴瑜把脸别开，嘴硬到底。

“不是你是谁？那屋里还有第二个咬人脖子的流氓吗？”裴定邦的嘴唇在颤抖，上下唇瓣开合间，拐杖梅开二度。

这次是小腿，力度只增不减。裴瑜当场踉跄了一下，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她骂的是苹果。”

“苹果”这个替罪羊出现的时候裴瑜的天都亮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是有诡辩思维的，看来跟单书黎的架没白吵，他也是有长进的，裴瑜心里还有点小得意。

连一旁的警卫员都听不下去了，裴定邦张大了嘴，满脸都是“他在说什么狗屁”的匪夷所思：“干苹果屁事？”

裴瑜刮了下鼻子，闷闷地出声：“我买的苹果不好，她不乐吃……”

“她没骂我。”裴瑜欲盖弥彰地补充，声比蚊子还小。

知道裴定邦指定不信，裴瑜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从小带他的警卫员，目光里写满了“我知道你们不信但你们别问了，再问孩子真没脸活了”。

“你一个大老爷们，”裴定邦的语气里带着家门不幸祖宗不灵的痛心：“给人家姑娘逼到这份上，你脸上有光吗？”

裴瑜兀立的脊梁骨被一下打弯，裴定邦的每个字都跟刺一样陷进他心窝——给人家姑娘都逼成这样了。

他想起了单书黎吐血的那一幕，想起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想起她喷在他脸上的血的温度；想起她手从他怀里滑落。

他逼她了吗？是的，裴瑜无法否认。

是他把单书黎吓到吐血、是他把单书黎气到扇他巴掌，更是他咬了单书黎的脖子，把人逼到挠他掐他要死一起死的疯魔程度。

但他做这些的时候全凭意气，浑然忘记了单书黎是个刚下手术台的病号。

裴定邦看到裴瑜的眼神变了，从执拗变成了自省，自省背后的悔意还在不断加深。

——惹完了后悔有个屁用？裴定邦心里啐了一口：马后炮，跟他爹一个死样。

裴定邦的拐杖又举了起来，接连两下。这次用的力气比上次还大，落在裴瑜的大腿上，两道红痕正在慢慢浮现。

“你要再敢去骚扰人家——”裴定邦的警告像是装了扩音器，连厨房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就找人揍你。”

裴定邦不是说着玩的，他虽然退休了，但门生部下说是遍布天涯也不为过，高手更是如云。他要真想找人揍裴瑜，随便一个电话就能叫来一卡车的人，且绝不会因为裴瑜的职级跟身份就手软。

裴定邦说揍，他们就揍。说把裴瑜揍进医院，他们就把人揍进医院。

裴瑜脖子一梗，眼皮都没抬，回应比裴定邦的警告还响，带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儿：“你揍。最好揍死我。”

“不然——我爬也爬过去！”

裴定邦的血压跟飞升似地从一百二瞬飙到一百六，拐杖举到了最高点，落下来的时候在裴瑜肩膀上方的一厘米处停住。手一抖，拐杖擦着裴瑜的耳朵飞出，砸在身后的紫檀屏风上，屏风应声后撤。

裴定邦嘴唇紫得厉害，裴瑜立马飞身上前摸速效救心丸给人压在舌下，学着警卫员的模样给人拍背顺气。

裴定邦以为他想通了，结果裴瑜见他没事立马追上一句：“没事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会，明早约了果园摘苹果。”

裴定邦刚平复的呼吸又紊乱了，喉咙里的“嗬嗬”此起彼伏：“请假行不行！养养伤再出门！摘什么苹果？哎呀——”

最后这声哎呀包含了太多态度，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前世今生啥的靠谱吗？”

裴瑜来不及顶嘴，裴定邦的诊断就下来了：“你纯脑子有病！”

裴瑜不说话，就犟。

裴定邦知道他犟，从小就犟。小时候把人周砚白挂树上都被监控拍下来了还非说是人梦游自己爬的树。

老年人的记忆一旦开闸便收不住了。

裴定邦想起了三岁的裴瑜每天半夜都会尖叫着醒来哭着说有人在割他脖子。

后来再大一些，到了性别认知的关键期，小裴瑜更是惊恐。几乎一天要确认好几遍：“爷爷，我是男孩还是女孩？”裴定邦说他是男孩。

“那梦里的是哥哥还是姐姐？”小裴瑜问的是沈清辞，裴定邦回答不了。

他不知道谁是沈清辞，他碰不到裴瑜的梦。那道疤给裴瑜跟外界划了道结界，他进不去，只能看着心爱的孙子在失控的边缘愈演愈烈。

可眼下那个能碰他的人出现了，是个姑娘，裴瑜还很喜欢，拼着被揍死也要往人身边凑，说不心疼是假的。

裴定邦一伸手，裴瑜识趣地把拐杖塞进他手里，老人家长舒一口气：“听说是个上进的好姑娘。”

裴瑜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裴定邦说的是单书黎，连连点头：“嗯嗯嗯，很优秀，很漂亮，特别好。”

——我很喜欢。

“肤浅。”瞧着裴瑜跟他爹追老婆时如出一辙的哈巴样，裴定邦“嘁”了一声：“裴瑜，你跟爷爷说实话，你到底想对人家干什么？”

裴瑜回答得无比痛快：“把上辈子说清楚。”

——明明白白地过这辈子。

裴定邦自知管不住儿孙事，竖起手指，跟裴瑜约法三章：“只一条，不许掐人脖子、咬人脖子、更不许动手。”裴定邦骂了句娘：“奶奶滴，跟姑娘家动手，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定邦迈上楼梯，楼下传来了关门声，果断、干脆、带着被家人理解的喜悦，油门轰鸣声渐行渐远。

……

接下来的五天，裴瑜天天都往医院跑。

探病……是其中最微小的一面，主要还是为了跟单书黎吵架。裴瑜自上次的[忮忌]事变后学精了。

从老宅回来的当晚就去书店提了一大堆书，什么《辩论一本通》、《辩论的十大要点》、《三十天速成吵架》，有一本算一本但凡涉及到“吵架”“辩论”的他全买回来了，窝在家里用尺子比着一页一页地细读。

第一章——辩论的含义。

裴瑜看得精神抖擞，看到第五行的时候已经幻想单书黎臣服在他的论点下梨花带雨，求他给自己一个赎罪机会。

第二章——辩论的起源。

裴瑜被一堆古希腊人名绕的头晕目眩，他不知道辩论起源对吵架有什么用，但还是撑着眼皮读到了最后。

——老子就不信第三章还这么水！

第三章——辩论的意义。

“操！”裴瑜把书一丢，往床上一倒，抬眼看向时钟，眉心突突直跳：“都十一点了，一招没学会，明天怎么打？”

最后还是谢北原给他支了招，这家伙自从挨了单书黎一巴掌后就连夜收拾东西跑回首都。

但不得不说，谢北原的招非常好用：“裴瑜，你把脑子转起来，所谓的辩论稿不就是议论文吗？你不会吵架还不会写议论文？”

裴瑜当即茅塞顿开，连夜从各大高中语文老师的视频评论区下面学习议论文写作知识。

一、所有分论点都要为中心论点服务，下设分论点要有层次，先打逻辑再加感情。

二、分论点段的构成为——分论点 名人名言 事例论证 分论点的变形重复。

三、背几句名人名言，以作收尾段的情感升华，提升发言的文化厚度。

第二天下午一点整，本该午休的裴瑜准时出现在护士站，手里拿着一沓昨晚熬夜写好的论点跟论据，身上军衬笔挺，浑身上下散发着“老子今天绝对能吵赢”的决绝与勇气。

在此之前，他找护士长问了单书黎的身体情况，确认指标一切正常后推开了病房门，不吵不闹，脚步稳健地迈向病床站定：“单书黎，我准备好了。”

——来个if线——

……由于裴瑜屡教不改，裴定邦找人给他揍进了医院。

上午7:43，裴瑜被送进军总。

上午7:53，裴瑜住进1107。

单书黎：这是心内科，骨科在楼上。

裴瑜：我知道，咱俩躺着掰扯。

……

我真的很讨厌26年，从年头到年尾，一直在告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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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谢北原支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