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岁那天晚上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抽了一夜的烟。不敢让陆即离闻到,所以特地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又喷了陆即离送他的那瓶木质调香水——虽然早就过了保质期,后调有些发苦,像被雨水泡过的旧书页。
他到病房时,陆即离仍在昏睡。裸露在外的手指颜色更深了,指节也更纤细,像被时光反复漂洗过的竹枝,明明昨日才见过,却仿佛隔了一整个雨季。
江辞岁不禁盯着陆即离这幅气若游丝、命如残漏的模样出了神。在对方睁眼的一瞬之间,竟忘了掩饰自己眼底的潮汐。
陆即离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固执和决绝,像古瓷开片时那道最细的冰裂纹——江辞岁一瞬间恍了神。
两人对视片刻,江辞岁眼里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滩涂,湿漉漉的,泛着咸涩。
"离离,咱们不治了。"江辞岁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太疼了,咱们不治了。"
陆即离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格外怕疼,但他愿意为江辞岁接受相当痛苦的治疗方式,只为延长自己短暂的生命。他的生命大概只有别人生命时长的四分之一,告别来得太早,早到还没有从过去的事情中回过神,就被推到了谢幕的幕布前。
江辞岁拽着他走了十年,而他自己今年也才二十八岁。一开始陆即离还能慢慢跟着他走,到最后只能遍体鳞伤地被拖着,像一件被强行挽留的旧物。
但现在江辞岁说:"我放过你了,我放手了。"
江辞岁走到病床边,半弯下腰牵起他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念一首旧诗:"你受的苦太多了,实在走不下去……"他停顿了一下,"就算了。"
一句"算了",江辞岁花了十年才说出口。
他放过了陆即离,也放过了自己。
陆即离随即想到什么,变得不安起来:"你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辞岁打断:"我不会现在就去做的。"
陆即离捕捉到他怪异的用词,像是看出他眼里的担忧。江辞岁顺着话头接着说下去:"我很久以前在书店的一本书里看到过凯尔特的'灵魂之年'学说。传说在德鲁伊信仰中,灵魂每隔七年或十九年会回到曾经重要的地方。若两人在同一地点、同一周期死去,灵魂会纠缠重生。"
意识到江辞岁想做什么,陆即离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那都是假的!"
江辞岁摇摇头,目光如深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漩涡:"我不需要它有多么真实,只要我觉得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陆即离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劝说他,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江辞岁弯腰,唇角贴上陆即离的额头,像盖一枚邮戳:"最后这段时间,我会好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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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即离的医治方案被撤掉,只留下用来止疼的药。他不想继续待在医院,江辞岁就带他回家,所有事情亲力亲为,把公司的事抛在脑后,只有等陆即离昏睡过去时,才会把堆积的公务从邮件里拖出来处理。
他变得更加疲惫,更加劳累,也更加瘦了。不知道的以为他也病了。
虽然他尽心尽力,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了然于心的。比如陆即离大半夜会给他写绝笔信这件事。
每次装睡等江辞岁去书房处理文件,或者半夜被疼醒时,他都会偷偷写信。相比较于冰冷的电子产品,他的确还是更喜欢纸制品——那种可以被触摸的、会泛黄会褶皱的、带着时间质感的载体。
只是他的字远没有以前那么端正劲挺,墨迹颤抖如枯叶将落,线条断续,有时一笔拖得很长,有时突然中断,像断线的风筝,像未完成的乐章。
今天晚上同往日一般,待江辞岁走进书房没了动静后,陆即离艰难地直起身,把枕头底下藏着的水性笔跟信纸拿出来,准备写最后一段。
刚写完一个"我"字,一滴血掉在信纸上。他愣在原地。
他摸摸脸,不是从嘴里。化疗后他很少吐血了,这次是鼻腔,左边,很突然,像有人从里面拧开了一个生锈的水龙头。
他突然有些茫然,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一张了。
他抬起手背想把信纸上的血迹擦干净,但却越擦越脏,本来就难看清的字迹糊成一小团,像被雨水晕开的墨迹,像他们那些被命运揉皱的约定。
陆即离不知所措又毫无办法。他想要的好像从来都无法得到,从前是爸爸和家,现在是自己的生命,就连一封信自己都没法完成,似乎是有些……太失败了。
血越流越多,顺着下巴浸湿了锁骨。意识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像正在融化的雪。
他昏迷前应该对着监护器喊了几声,虽然声音微乎其微,但是江辞岁应该听得见吧。自己还没有跟他正式道别呢……
昏迷时他听到了很多声音,熟悉的,陌生的,缥缈的,真实的。
他好像听到了雨声,也听到了江辞岁极度劳累后,叹了口气说:"离离,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