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有人跑过去。
脚步声很急,乱了节奏,不是巡逻队那种机械的整齐,是出了事才会有的慌。江昀停下,侧耳听了一下。方向是东区。
他拐过弯,看见两个队员架着一个人站在物资处门口。被架着的那个男人头垂得很低,腿软得不像样。鞋尖拖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断续的灰痕。
陈小棉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记录板。
“怎么回事?”
“东区十四号。有人晕在走廊里了。”架人的队员喘着粗气,护目镜上全是雾气,“巡逻发现的。门开着,人倒在门槛上。”
江昀走过去,两根手指捏住那人的下巴,把脸抬起来。
四十多岁,瘦得脱了相,颧骨像两座孤峰。嘴唇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眼睑下面有一层洗不掉的灰——不是浮在表面的尘,是嵌进皮肤纹理里的,像是从肺里透出来的。
“多长时间了?”江昀问。
巡逻队员摇头。“不知道。门开着,但他发不出声音。”
江昀把手背贴在那人额头上。烫。不是发烧那种干烧,是一种湿热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发酵、腐烂。
“抬进去。”江昀松开手,转身进了物资处。
陈小棉已经在清点药品了。她的手指在药箱里翻找,速度快得看不清残影,嘴里低声念着编号。
“退烧药还有多少?”
“不多了。上周南库调了一批过来,但——”陈小棉的手停了一下,“南库那边还没开始搬。”
“先用现有的。”江昀说,“物理降温。水还够吗?”
“东区的水车早上刚送过。”
“再送一批。每个房间多放一瓶。”
陈小棉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从架子上抓了两盒药,转身出去了。
江昀站在物资处里,四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黑体字写着里面的东西和数量。他每天早上经过这里,晚上也经过这里。这些箱子一直在减少,从来没有增加过。
他在脑子里算数。
南库的库存,东区的消耗速度,西区的,北区的。三百万张嘴,三百万个正在生病的身体,三百万人每天醒来之后继续活着所需要的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每一片药。
这些数字他每天晚上都在算。算到眼睛发酸,算到那些数字开始在视网膜上跳舞,算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然后就开始做梦。
走廊里传来陈小棉的声音,在交代护工注意事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事实上,这确实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有人晕倒,有人发烧,有人再也没有醒过来。物资处的门每天开着,每天有人进来拿东西,每天有人在清单上签字。那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他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清单上没有这一栏。
江昀走出去。
那个男人已经被抬进了东区的一间空宿舍。陈小棉在给他喂水,动作很慢,一次只喂一小口。男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咽下去,停顿,再滚动一下。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强行启动。
“他叫什么?”江昀站在门口问。
巡逻队员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周永年。四十三岁。独居。”
独居。
江昀看着那张脸。瘦,灰白,眼窝深陷。门开着,巡逻队员说的。门开着,人倒在门口。
他想起另一扇门。那扇门后来关上了吗?他没有回去看过。
“他做梦了。”陈小棉忽然说。
江昀看向她。
陈小棉没有抬头,继续喂水。“你看他的眼睛。眼珠在动。人醒着,但眼珠在转。他在做梦。”
江昀走过去,低头看。确实在动。很轻微,在眼皮底下来回快速移动,像在追逐什么东西。
“灰进去得深了。”陈小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就算醒过来,以后也会越来越容易做梦。最后……”
她没有说完。
最后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醒不过来。变成一具还在呼吸但意识已经死掉的躯壳。基地里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年轻人。和年龄无关,和住的地方有关——东区离穹顶最远,灰最重。
“把他搬到北区。”江昀说。
陈小棉喂水的手停了一下。
“北区没有空房间了。”她说。
“清一间出来。”
“清谁的?”
江昀没有回答。
陈小棉抬起头看他。江昀站在门口,表情和平时一样,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但她认识他太久了。她知道他在算。不是算有没有空房间,是算东区还有多少人会变成这样。一个周永年可以搬。十个呢?一百个呢?
“我先记下来。”陈小棉说,低下头继续喂水。
江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亮着,第三根比旁边的白一些,刺眼,像一颗新换的假牙。
他走到东区尽头。
那扇门——言默的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走廊灯管的冷光,是房间里的暖光。
江昀站住了。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着。和上次一样,像走廊里多出来的一根柱子。
门里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有人在。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某种活人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和上次不同。上次那盏灯快要灭了,这次是亮着的。不亮,但亮着。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咔哒一声,门开了。
言默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干净了一些——头发梳过了,胡茬刮得发青,衣服也换了。还是很瘦,但那种快要被灰吞掉的颓败感淡了一些。
两个人对视。
“我听见脚步声了。”言默说。声音不沙了,但很轻,像很久没用过的乐器重新被拿起来,音准还在,但需要调一调。
“嗯。”
“你的脚步声。”言默补充了一句,“和别人不一样。”
江昀看着他,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你和陈小绵一样是人形记步器吗?记这么清楚。”
言默:“……”
江昀抬了抬头,示意言默让开点。
言默往后退了一步。这次的动作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懒得继续挡着”,这次是真的在让路。
江昀走了进去。
房间变了。
窗帘拉开了大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但房间不再像个封闭的信封了。地上的空罐头没了,水瓶码在墙角,摞得很整齐。桌面上那层灰被擦过,留下几道水渍干涸的痕迹。
桌上有一样新东西。
一个杯子。陶瓷的,白底蓝花,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放在桌子正中间,像一件被认真摆好的陈列品。
江昀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东区发的。”言默说,“每个人都有。以前没领。昨天去领的。”
昨天去领的。那就是说,他昨天出门了。
江昀坐下来。还是上次那把椅子。言默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窄窄的桌子。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但气氛不一样了。上次像是探病,这次像是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又彼此共存。
“你昨天去了南库。”言默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昀看着他。
“走廊里有人议论。”言默说,“说南库要塌了。说你去看了。”
江昀没有否认。
“怎么样?”言默问。
“两个月。”
言默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杯子。手指伸出去,指腹碰到杯口那个缺口,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我以前演讲的时候,台上会放一杯水。”他说,“透明的玻璃杯。灯光打在上面,会有一圈光晕。”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光晕。
“有一次我讲到一半,拿起杯子喝水。杯口也有一个缺口。很小,舌头碰到的时候才知道。”
江昀听着。
“我愣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继续讲。”言默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在听我说话。他们看着我的脸,听着我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我喝了一口水之后停了两秒。”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灰尘落地。
“后来我每次上台之前都会检查杯子。如果杯口有缺口,就换一个。”
“你换了?”江昀问。
“没有。”言默说,“那个有缺口的杯子,我一直用。每次讲到一半的时候喝一口水,舌头碰到那个缺口,停两秒。”
他看着江昀。
“那两秒钟,只有我知道。台下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在听我说话,在看我,但他们不知道我在那两秒钟里感觉到了什么。”
江昀没有说话。他知道言默在说什么。那是属于一个人的秘密,是巨大的喧嚣中唯一的真实。
“后来灾难来了。”言默说,“没有人听我说话了。不是不想听——是没有时间听了。所有人都在跑,在躲,在找吃的,在找水。没有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时间还很多。”
他停了一下,手指再次抚过那个缺口。
“也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杯子有缺口。”
沉默。
走廊里有餐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吱呀吱呀的,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
“你昨天去领杯子的时候,”江昀开口了,“餐车几点到的东区?”
言默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江昀会问这个。
“七点二十。”他说。
“粥还是温的?”
“温的。”
“馒头呢?”
“还有。”
江昀点了点头。
言默看着他。“这算什么?”
和上次一样的问题。上次江昀说东区那个孩子活下来了,言默问“这算什么”。现在他又问了。但语气不一样了。上次是裂纹,这次是好奇。
“东区餐车经常晚点。”江昀说,“七点二十能到的话,说明路上没有塌。三号标到东区的路还通着。”
言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告诉我,路还通着。”
“我在告诉你,粥是温的。”
言默的笑容停在脸上。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有缺口的杯子。
过了很久。
“那个孩子,”他说,“七岁的那个。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你差点踩空。”
“没有。”
“说谎。”
“没有。”
言默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黑得很纯粹,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亮了,是变深了。深到能看见底。
“你每天这样,”言默说,“不累吗?”
江昀看着他。他想说不累。想骂他说废话,怎么可能不累。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言默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江昀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疲惫。
“累。”江昀说。
言默没有说话。
“但路还通着。”江昀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走廊第三根灯管换了。”他说。
“我知道。”言默说,“亮了一晚上。太亮了,睡不着。”
江昀回过头。
言默坐在床边,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
“要不要把它弄坏?”江昀问。
言默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比上次长一些,也响一些。
“不用。”他说,“会习惯的。”
江昀看着他的笑容。和旧时代屏幕上的不一样。那时候的笑是给所有人看的,弯着眼睛,露出牙齿,像一盏灯。现在的笑很小,很淡,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亮了一秒,然后灭了。但灭之前,那点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明天粥七点十分到。”江昀说。
言默问,“你怎么知道?”
“我让他们调的。还有,你别什么都习惯。”
他走了出去。
这次他没有数步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
不是关门的声音。
是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陶瓷碰桌面,轻轻的,很稳。
江昀继续走。
走到物资处的时候,陈小棉正在写什么东西。看到他,抬起头。
“周永年醒了。”她说。
江昀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表示知道了
“他说他梦见了一片海。蓝色的。他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蓝色的东西了。”
江昀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说他想留在那里。”陈小棉说,“但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回头一看,是海边的灯塔。”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说那个灯塔,长得像南库的通风口。”
江昀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晕开。
“记下来。”他说。
“记什么?”
“灯塔。”江昀说,“还有,南库的通风口。”
“干什么?记这个下来有什么用啊?”陈小棉虽有疑惑,但还是乖乖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