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基地的早晨没有光。
穹顶上的灯管在六点准时亮起,先是微弱的橘红,再慢慢转成惨白,模仿旧时代的日出。
没有人相信这个把戏,但也没有人抗议。有个日出总比没有好。
陈小棉站在物资处的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门外是东区宿舍,门里是她和三百二十七个罐头、四十六箱药品、一摞刚刚从回收组送来的旧布料。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了。不是在发呆——是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陈小棉没有抬头,她听得出这个脚步声。整个基地只有一个人这样走路,像是走在空旷的旷野里,而不是一条三米宽的走廊。
“东区的抗生素不够了。”陈小棉在那个人走近之前开口。
“我知道。”江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陈小棉抬起头。
江昀站在她面前,半长的头发垂在耳侧,有些日子没剪了。
狭长的眼睛往下看着她,没有表情,但陈小棉知道他在等下文。
“物资组说最快后天能从南库调一批过来。”她说,“但东区有个孩子,撑不到后天。”
“多大了?”
“七岁。”
江昀沉默了两秒。“我去南库。今晚之前把药带回来。”
“南库在塌陷区边上。”陈小棉说。
这不是提醒,陈小棉知道他清楚。这是她作为对接人必须说的一句话,说了,他才算听过反对意见。
“我知道。”
“你昨晚又没睡。”陈小棉换了话题,看着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灰色。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昀没有回答。揉了揉后颈,那个动作很轻,也很快,像是想把疲惫按回去,又不想被别人看见。
陈小棉不再追问。她和江昀认识太久了,久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旧时代他们就认识,那时候江昀还在念研究生,江华硕刚上高中,三个人偶尔会一起吃饭。江华硕叫她小棉姐,叫得很甜,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后来……灾难来了。后来江华硕走进了灰里,再后来江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站在所有人头顶,站在灰最浓的地方,像一棵被风吹歪但始终没有倒的树。
说起来陈小棉倒是挺心疼他的。心疼他把所有人都推开,自己什么苦什么累都扛下。
“还有一件事。”陈小棉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东区巡逻队报上来的。说有个住户,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出门领餐了。”
江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看请之后动作停了一瞬。
陈小棉注意到了。不是停顿,是停了一瞬——像手指碰到滚烫的东西,来不及缩回来,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言默。”江昀念出那个名字,声音没有起伏。
但陈小棉认识他太久了。她知道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陈小棉看着他,冷不丁来了句“你认识。”这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昀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那个名字找一个安放的地方。
陈小棉没有追问。但她心里已经知道了。
言默——那个名字在旧时代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它出现在新闻里,出现在屏幕上,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嘴边。
言默。旧时代最有分量的名字之一。不是什么明星,不是什么政客。是一个在灾难降临之前就站出来说话的人。
是一个曾经站在万人中央、让所有人抬起头听他说话的人。
而现在,他住在东区最深处的一间宿舍里,七天没有出门。
“让巡逻队再观察两天。”江昀说,“如果还不出来……”
他没有说完。陈小棉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还不出来,他会去。
“我知道了。”陈小棉说。
江昀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小棉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摞旧布料的清单。她把清单翻到下一页,开始清点上面的数字。
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
言默。陈小棉见过他。不是面对面,是在屏幕上。
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言默在一个礼堂里演讲,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他说了很多话,但她只记住了一句。他说:“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
后来时间就没有了。后来灾难来了。后来言默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陈小棉偶尔会想起那句话,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在灰落得特别凶的时候。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
现在她知道他还活着。住在东区,七天没有出门。
她甚至有些庆幸,言默还活着。只是好像又死了。
下午三点,江昀从南库回来了。
陈小棉在物资处门口看见他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箱抗生素,左袖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小片擦伤。
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塌陷区又扩大了。”他把药箱递给她,“回来的时候差点踩空。”
陈小棉接过药箱,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叫别人去。
她知道答案。南库在塌陷区边上,那段路没人敢走。
江昀也不会让别人走。
“药送到了就回来。”江昀说,像是一句交代,也像是一句告别。
陈小棉点头。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昀。”陈小棉叫住他。
江昀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言默——那个七天没出门的人,上午和你说过的。我听巡逻队的人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说他以前……还挺爱笑的。”
江昀站在那里,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但陈小棉没有再说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记得旧时代屏幕上的言默,笑起来眼睛会弯。
也许是因为她忽然觉得,一个曾经让所有人抬起头听他说话的人,现在低着头,七天没有出门,这件事不应该就这样算了。
“我知道了。”江昀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小棉站在物资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箱,又抬头看了看穹顶上那排惨白的灯管。
灯管在嗡嗡响。灰在落。
而后她又将头低下头,转身进了物资处,继续清点那些永远也清点不完的数字。
晚上九点,陈小棉去东区送药。
那个七岁的孩子住在东区最深处的一间宿舍里。
陈小棉敲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孩子的奶奶。老人接过药箱,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陈小棉摇摇头,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关着。
门把手上挂着一小块布条,是巡逻队做的标记——表示这间屋子里的人需要关注。
那是言默的房间。
陈小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灰在灯管的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想起旧时代的那个礼堂,想起那件深色的衬衫,想起那句“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
她想起江昀今天接过纸条时停了一瞬的动作。
陈小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言默七天没有出门。但七天不吃不喝,一个人活不下来。除非——有人给他送过东西。
除非,他偶尔开门,拿了东西,又关上。只是没有人看见。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
她想起江昀。
想起劫灰杀不死他。
想起他站在基地最高处上的样子,灰落在他身上,他从来不躲。
如果言默也是呢?
如果言默也是免疫者,只是——他选择不醒来作一位装睡者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凉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里,灰在落,灯管在响,那扇门关着。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一个曾经站在光里的人,现在住在东区最深处,七天不出门。不是病了,不是死了——是醒不过来。
陈小棉转身走了。
回到物资处,继续打勾,继续抄数字。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在清单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默。
然后划掉了。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灯管嗡嗡响。灰在落。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深夜,陈小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她想起旧时代的某个夏天,三个人一起吃饭,江华硕把可乐洒了一桌,笑得前仰后合。
江昀皱了皱眉,但没有生气,只是拿纸巾擦桌子。擦完以后,他把自己的可乐推到弟弟面前。
她想起言默在礼堂里的样子。灯光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听。他笑起来眼睛会弯。
她想起江昀今天接过纸条时停了一瞬的动作。
她想起自己的那个念头。言默。另一个免疫者。只是——他选择不醒来。
她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她不知道江昀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言默真的是免疫者,那江昀去找他的时候,面对的不是一个被灰困住的普通人。
而是一面镜子,一模一样的镜子。
陈小棉闭上眼睛,灰还在落。她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打开。她只知道——
春天快结束了,荼蘼要开了。
那个大家……你们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后来我只学会了如何忍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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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荼蘼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