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钝痛 第10章 第 10 章

飞机降落在S市机场时，细密的雨丝正敲打着舷窗。

陆泊臻刚走出舱门，便打开了手机，信号格一点点跳满，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格外清晰。

母亲的叮嘱、科室里明天的平诊手术排班、陈辰发来的火锅邀约，一条条消息弹满屏幕，唯独没有他下意识留意的那个名字。

他站在行李传送带旁，下意识把肩上的双肩包往上提了提，侧边帆布袋里，老家带来的玻璃辣椒油罐子紧紧贴着大腿，沉甸甸的分量，是独属于家乡的踏实，也像是他刻意压在心底的那个不愿触碰的念想。

指尖划过聊天列表，贺年的对话框停留在他起飞前，只剩他最后回的一个冷淡的“嗯”，再往上，是那句轻飘飘却又扎眼的“等你”。

陆泊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边缘，最终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揣进风衣内侧口袋，眼底没掀起一丝波澜，只剩一片沉郁的平静。

等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取车回到租住的公寓，时针已经稳稳指向七点。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打湿了整座城市的喧嚣，也洗去了旅途的疲惫。

他顾不上喝一口热水，先把帆布袋里的大包小包一一整理好，该冷藏的小心翼翼放进冰箱冷藏室，该密封的仔细用封口夹封好口，动作利落又熟练，透着他独有的严谨。

匆匆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他立刻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周一永远是外科最忙的时候，平诊开颅手术排得满满当当，每一份术前影像评估、患者病史梳理、手术风险预案，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而他，必须把所有细节再过一遍，确保明天上台万无一失。

DICOM影像系统刚加载出患者的脑部CT和核磁影像，桌面的手机就骤然响起，来电人是陈辰。

电话那头嘈杂不堪，碗筷碰撞声、服务员的吆喝声、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陈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催促：

“陆泊臻，赶紧过来，火锅都开了，就差你一个。”

“刚到家，在核对术前病例资料。”

陆泊臻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的脑部断层影像上，没有丝毫动容。

“核对什么啊，明天上台前早会再过一遍也来得及，都是熟手手术，难不成你还能出错？”陈辰不由分说，嗓门提高了几分，“赶紧的，医院对面老地方，再不来菜都被抢光了！”

陆泊臻微微蹙眉，扫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眼屏幕上待梳理的病历，想了想问：“还有谁？”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含糊，明显是在隐瞒。

“就几个相熟的，还有胸外、心外的同事，平时一起搭班的，你都认识。”

陆泊臻没说话，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声的压迫感，空气里瞬间弥漫起让人窒息的僵持。

陈辰这种吞吞吐吐的模样，想必火锅店内必然藏着他不想面对的人。

陈辰终究是拗不过他，叹了口气，索性小声坦白：“贺年也在，不是我特意约的，是副院牵头，说心外和神外下周的联合查房，得提前碰个面，把疑难患者的治疗方案捋清楚，你要是实在不想来，我也不逼你，就说你加班忙病历。”

话音刚落，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

陆泊臻坐在椅子上，静静坐了半分钟，窗外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

他望着屏幕上清晰的脑部影像，最终还是合上电脑，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这家火锅店开在医院住院部对面的小巷子里，一做就是十几年，没有精致的装修，没有花哨的菜品，甚至桌椅都带着些许陈旧的磨损，却凭着实在的分量、浓郁醇厚的锅底，成了海市医院医护人员的聚集地。

夜班下手术、值班间隙、科室小聚，总能在这里看到穿着眼熟的医生护士，营业到凌晨四点的规矩，更是完美适配了他们没日没夜、毫无规律的工作节奏。

陆泊臻推开包间木门的瞬间，屋内喧闹的说话声顿了半秒。

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陈辰坐在门口位置，对面是胸外科的两位主治医生，还有心外的住院医、急诊的规培生，都是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个个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却也透着放松。

而贺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划着手机，身姿挺拔，即便穿着简单的白色休闲衬衫，也难掩他沉稳的气场。

他本就生得清俊，眉眼深邃，在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手术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泊臻身上，没有丝毫偏移。

四目相对，中间夹杂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僵持，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秒。

桌上的同事纷纷转头打招呼，陆泊臻微微颔首示意。

贺年很自然地伸手，将旁边椅子上自己的外套、工作牌拿开，腾出了紧挨着他的空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次这个举动，举手间没有丝毫刻意，却让周围的气氛多了几分微妙。

陆泊臻沉默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周身的气压依旧偏低，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人齐了，赶紧开吃！锅底点的鸳鸯，红汤清汤都有，能吃辣的不能吃辣的都照顾到，菜你们自己加。”

陈辰连忙举起菜单招呼大家，刻意提高声音，试图打破这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点菜的间隙，桌上的话题始终绕不开工作。

心外的住院医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上周那台凶险的主动脉夹层急诊抢救，从患者入院休克，多科会诊，到连夜开台手术，术后监护，讲得惊心动魄。

急诊的规培生听得满眼崇拜，不停追问着手术技巧、应急处理细节，满眼都是对临床工作的热忱。

胸外科的两位主治则在吐槽手术室手术台排期紧张，连台手术连喝口水，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还有医保控费、病历质控、医患沟通的种种难题，句句都是医护人员的无奈与心酸。

陆泊臻倒了杯热茶，握着温热的杯壁，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累了一天，从老家的手术台下来，马不停蹄赶回s市，连口气都没喘匀，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应酬。

贺年也很少插话，大多时候都是静静聆听，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只有被同事问到专业问题时，才会简短回应几句，言辞精准，句句切中要点。

他好几次不动声色地转动桌上的转盘，将刚上桌的新鲜毛肚、鸭肠、嫩牛肉一一转到陆泊臻面前，随后便收回手，继续听旁人说话，全程没有看陆泊臻，却处处透着不易察觉的在意，动作熟稔得让人心尖发紧。

陆泊臻没推辞，他确实饿了。夹起一片毛肚，下入翻滚的红汤里，默数十秒后捞出，动作利落，蘸上香油蒜泥，慢慢入口。

等桌上的喧闹稍缓，他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喧闹，直奔工作主题。

“联合查房的事，贺主任具体怎么安排的。”

贺年立刻接话，语气专业又冷静，完全切换到工作模式。

“周二上午八点半，ICU会议室，两个科各出两名骨干医师，一共六例患者，都是多发伤术后合并心脑共病的疑难病例，逐个查房、评估、讨论。”

“核心是统一术后抗凝方案，最近两个月，两个科在这类患者的抗凝治疗上，分歧太大，医嘱冲突，已经影响到患者预后，护理部那边也反馈了好几次执行困难。”

陆泊臻蘸料的手停顿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坚持。

“我们神外术后核心是防控颅内出血，尤其是开颅术后，常规禁忌抗凝，哪怕是小剂量抗凝，都可能诱发颅内再出血，危及生命。”

“你们心外侧重防下肢血栓、心梗、脑梗，维护心功能，必须常规抗凝，治疗原则本质冲突，怎么统一？”

这是心外与神外长期存在的临床矛盾，不是简单碰一次面就能解决的，涉及到患者出血风险与栓塞风险的极致权衡，稍有不慎，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也是两个科室一直以来的痛点。

“按个体化风险分层评估，不再搞科室一刀切。”贺年抬眸，灼灼的盯着陆泊臻，没有丝毫退让。

“每一例患者都单独核对凝血功能、头颅CT、心脏超声、下肢静脉彩超，结合术后恢复情况、基础病，由两科医师共同评估，制定精准的抗凝方案，药量、用药时长、给药方式逐一细化，出现异常随时停药调整。”

“理念是对的，但临床执行起来，太耗费时间和精力。”

陆泊臻直言不讳，点出了他们医院里最现实的问题。

“现在科室人手紧张，日常平诊手术，急诊会诊连轴转，值班医生连轴转七十二小时都是常事，根本抽不出多余人力，反复会诊，反复评估，根本不现实。”

“再难也要推进。”

贺年的语气沉了几分，眼神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上周那例二尖瓣置换术后并发脑出血的老年患者，就是因为两科抗凝方案不统一，各执一词，互相推诿，延误了最佳救治时间四十八小时，最后虽然抢救回来，但患者落下肢体偏瘫，生活完全无法自理，这个教训还不够吗？我们穿白大褂，不是为了争科室对错，是为了救人。”

桌上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那例患者是医院近期的典型疑难病例，也是所有人心里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