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天衡学院的新生入院典礼,在入学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举行。
典礼在学院中央的“问道广场”举办。广场大得离谱,据说是按照上古万法仙宗的道场规制建造的,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玉,每一块玉砖上都刻着不同的道纹。上千名新生站在广场上,竟然还显得空旷。
沈长青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前方那座九层高台。高台顶端站着学院的院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修为深不可测。沈长青远远地感知了一下,体内的金色海洋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那是遇到真正强者时才会有的反应。
院长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衡学院建院一万两千年,培养了无数名动大陆的强者。但今天,我不讲那些光鲜的历史。”他顿了顿,“我只讲一件事——在天衡学院,资质不重要,出身不重要,你来自哪个宗门、你爹是谁、你身上带着什么灵宝,通通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样:你能不能走到你自己的‘道’。”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千张年轻的面孔。
“你们的道,也许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也许你是单灵根,你的道是纯之又纯的剑道。也许你是五灵根,你的道是五行平衡的中庸之道。也许你连灵根都没有,你的道是丹道、器道、符道、阵道。甚至也许你根本不是人,是妖修,是鬼修,大千世界道域千千万万。”
沈长青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的道是什么。天衡学院只有一个规矩”院长的声音骤然拔高,“走你自己的道。不要走别人的。”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沈长青没有欢呼。他站在那里,看着高台上的院长。刚才那句话——“也许你根本不是人”——院长的目光似乎在他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可能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看出来了?”他低声问江离。
江离的目光微凝。“不一定。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不确定。就像周长老那样。”
沈长青点了点头。那就藏好,继续藏好。
新生分班按照考核成绩和修炼方向进行。天衡学院分为四院——道院、丹院、器院、符院。道院人数最多,以修炼境界和战斗为主;丹院培养丹师,器院培养炼器师,符院培养符箓师和阵法师。
沈长青被分到了丹院。
这不是他的选择。是丹院的一位女长老在翻阅新生名册时,看到他在实战比试中“练气五层拨飞筑基中期”的评语,又看到他的灵根属性是“杂灵根”后,亲自点的名。
“杂灵根,灵力浑厚但不擅战斗,最适合炼丹。”那位女长老在分班会议上说,“丹院缺的就是这种灵力充沛的学生。打架有什么好的?炼出好丹来,比什么都强。”
于是沈长青就成了丹院新生。
江离被分到了道院。他的实战成绩太亮眼,以“练气六层”的修为击败筑基后期的体修,在新生中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有几个老生已经来打听过他的底细,得知他是五灵根后,大多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五灵根能打到这个程度,要么有奇遇,要么在拼命。”一个老生说,“不管是哪种,都值得留意。”
两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宿舍。
丹院的宿舍在学院西侧,是一片联排的二层小楼,每两人一间。沈长青的室友是一个叫苏白的中域世家子弟,筑基后期修为,双灵根,性情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他父亲是中域苏家的家主,化神期修士,在修仙联盟中担任要职。
“沈师弟是东域青云宗来的?”苏白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问,语气里没有那种世家子弟常见的倨傲,只有一种平和的闲谈感,“青云宗我知道,东域南部的小宗门,灵脉品级不高,但弟子根基大多扎实。”
沈长青点了点头。“苏师兄去过?”
“没有。我爹去过。他说青云山脉的风景很好,尤其是秋天,满山的银杏树变黄了,很好看。”苏白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角都折得方方正正,“沈师弟喜欢银杏吗?”
沈长青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喜欢。”
“我也喜欢。”苏白笑了笑,“我家后院就有一棵,活了快一千年了。每年秋天,叶子落满整个院子,踩上去软软的。我小时候最喜欢在落叶堆里打滚。”
沈长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孩在银杏落叶里打滚。他忽然觉得这个世家子弟挺亲切的。
道院的宿舍在学院东侧,江离的室友是一个叫陆长风的剑修,金丹初期,来自西域剑阁。沉默寡言,每天除了练剑就是磨剑,和江离的相处模式是——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一个擦拭钝剑,一个磨自己的剑,一晚上不说一句话,但气氛莫名地和谐。
“你的剑没开刃。”第三天晚上,陆长风忽然开口了。
江离抬起头。
“钝剑有钝剑的用法。”陆长风的手指抚过自己剑的剑刃,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青色灵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风属性灵力,“但再钝的剑,也该有个刃。完全不开刃,砍什么都费劲。”
他站起来,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磨剑石,放在江离面前。
“西域剑阁的磨剑石。不是法器,就是石头。但用它磨出来的剑刃,能保持很久。”他顿了顿,“送你了。”
江离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磨剑石。上面有无数道细密的磨痕,显然被用了很多年。
“谢谢。”他说。
陆长风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床上继续磨剑。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但那种沉默里,多了一层淡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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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院的第一堂炼药课,在入院后第三天。
授课的是那位亲自点了沈长青名的女长老——柳长老,元婴后期修为,六品丹师,是天衡学院丹院资格最老的几位长老之一。她年约四十的模样,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种长年和药材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沉静。
“今天不炼丹。”她站在丹房中央,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灵药,“今天认药。炼丹的第一步,不是控火,不是凝丹,是认清楚你手里的是什么。连药材都认不准,炼出来的丹,不是救人的药,是杀人的毒。”
她拿起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这是紫叶地丁。最常见的一品灵药,清热解毒。但它的根须有毒,入药前必须摘除。每年都有人因为偷懒不摘根须,把补药炼成了毒药。”
她把紫叶地丁放下,又拿起一株叶片呈锯齿状的草药。“这是锯齿草。和紫叶地丁长得很像,但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它全株无毒,但药性和紫叶地丁完全相反——紫叶地丁是凉性的,锯齿草是热性的。如果你把锯齿草当成紫叶地丁用,清热解毒的丹就变成了火上浇油的丹。”
她放下锯齿草,目光扫过课堂上的二十几个新生。“谁来说说,这两味药,除了叶片边缘,还有哪里不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一只手举了起来。
柳长老看过去。举手的是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沈长青。
“你说。”
沈长青站起来。“紫叶地丁的根,是直着往下长的。锯齿草的根,是横着爬的。挖出来看根就知道了。”
柳长老的目光微微一亮。“你挖过?”
沈长青想了想。他没挖过。但他的树根和无数草药的根系在地下有过来往。紫叶地丁的根喜欢往下钻,穿过层层泥土,去找深处的水分。锯齿草的根喜欢横着走,贴着地表,抢别的草的地盘。他作为一棵树,对这些事的了解,比任何采药人都深。
“看过别人挖。”他说。
柳长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不错。认药不能光看叶子,要看根、看茎、看花、看果实,甚至要闻味道、尝味道。每一味药,都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性子,有的温和,有的刚烈,有的喜欢阳光,有的喜欢阴凉。你越了解它们,它们在你手里就越听话。”
她顿了顿。
“接下来,每个人发十味药。不看书,不查玉简,凭你们自己的本事认。认对八味以上,算及格。认对十味,这堂课你不用上了,老夫亲自给你开小灶。”
新生们纷纷上前领药。沈长青领到十味药,回到座位上。他把十味药一字排开,看了看,然后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触碰每一味药的叶片。
他的指尖能感知到药材内部的灵力流动。每一味药的灵力流动方式都不一样——有的像溪流,有的像漩涡,有的缓慢如滞水,有的急促如飞瀑。那是药材的“脉搏”。他不需要看叶子、看根、闻味道。听脉搏就够了。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写答案。写完,把药材和答案一起交到讲台上。
柳长老正在翻看其他学生的答卷,眉头越皱越深。忽然,她的手停住了。她拿起沈长青的答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味药,全对。
她抬起头,看着沈长青。“你以前学过?”
“学过一点。”沈长青乖巧地说。
“跟谁学的?”
“青云宗外门的钱鹤长老。二品丹师。”
柳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二品丹师教出来的弟子,认药能力比天衡学院丹院的资深弟子还强?她没有追问,把答卷放下。
“下课后留下来。”
沈长青乖巧点头。
下课后,其他学生陆续离开,丹房里只剩下柳长老和沈长青两个人。柳长老没有废话,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座小药炉,放在沈长青面前。
“炼一味聚气汤。药材在案上,自己取。”
沈长青看了看那座药炉。品相很好,炉身完整,没有任何裂缝。他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用陶碗了。他取了一份黄精、灵芝、茯苓、甘草,按顺序投入药炉,点火。
柳长老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耳朵——他在听药。和钱鹤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柳长老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你在听什么?”她问。
“听药。”沈长青头也不抬,“水开了是咕嘟咕嘟,药材放进去是滋滋滋,药性融合的时候声音会变柔。”
柳长老的眼神变了。听声辨药,这是六品以上丹师才有的本事。她炼了两百年丹,也才刚刚摸到门槛。这个练气五层的少年,用得炉火纯青。
一个时辰后,沈长青揭开炉盖。药炉中躺着半炉清澈的琥珀色药液,散发出一股温润的草木香气。没有任何杂质,十成效。
柳长老端起药炉,轻轻嗅了嗅。然后她倒出一小杯,抿了一口。药液入腹,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十成效。不,比十成效还要纯粹。没有任何丹师能炼出完全无杂质的药液,因为任何丹师自己的灵力都会有属性偏向。火属性丹师炼的药微燥,水属性丹师炼的药微寒。但这一炉聚气汤,没有任何偏向。纯粹的、中正平和的、不带任何个人气息的草木精华。
“你的灵力,是什么属性?”她问。
沈长青想了想。“没有属性。”
柳长老沉默了很久。没有属性的灵力。天地初开的混沌状态,阴阳未分的本源之力。那不是杂灵根。
“老夫不会问你从何而来。”她最终说道,“但你要记住,在天衡学院,不要把你的灵力全部暴露出来。尤其是不要让别人尝到你炼的药。十成效的聚气汤,虽然惊艳,还在常理之内。但无属性的灵液,会引来你应付不了的人。”
她顿了顿。“归寂会的人,渗透进了学院。老夫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他们一直在收集‘特殊’的灵药和丹方。你的灵液,就是他们最想要的那种‘特殊’。”
沈长青的心微微一紧。“归寂会在学院里?”
“不止学院。万法商会、修仙联盟,都有他们的人,学院也是如此开起来的。”柳长老收起药炉,“你那个道院的朋友——五灵根的那个。他的灵力也很特殊。混沌色的灵力,老夫活了三百年,只在古籍里见过。你们两个人,就像两块行走的肥肉,自己还不知道。”
沈长青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柳长老。”
柳长老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低调。至少在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
沈长青走出丹房。夕阳把天衡学院的白色围墙染成了淡金色。远处问道广场上,有几个新生正在切磋,剑光在暮色中闪烁明灭。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在禁地里睡觉。现在他站在大陆最顶尖的学院里,被一个元婴后期的长老告知你是块肥肉。
“沈长青。”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江离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钝剑,剑身上还沾着木屑——他刚从后山练剑回来。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柳长老说什么了?”江离走过来。
“说我们是两块肥肉。”
江离愣了一下。沈长青把柳长老的话复述了一遍。江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自己变成吃肉的。”
沈长青看着他。暮色里,江离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钝剑的手指节泛白。
“好。”沈长青说。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道院在东,丹院在西,两人在路口分开。走出几步,沈长青忽然停下。
“江离。”
江离回过头。
“这月中旬晚上,我去道院找你。你的混沌灵力,应该突破筑基中期了。”
江离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你的脉搏比昨天快了半拍。混沌光丝在加速运转,快要压不住了。”
江离沉默了一瞬。“你听我的脉搏?”
“树能听到地下水的流动,也能听到人的脉搏。”沈长青认真地说,“你的脉搏,比水的流动好听。”
说完他转身走了。沈长青估计都还没意识江离听完站在原地,暮色把他的耳根映得比晚霞还红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