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郑蒲又吐了。
这是他上船仅仅一天内吐的第三回。
每次坐船走水路,他都特别遭罪,一路上能吐得昏天黑地,奄奄一息。手下的弟兄们都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他,说话轻声细语的。
“老大,今晚的饭我给你送到房里来,千万别下床了。”,一个脸圆圆的,虎背熊腰的下属声音异常轻柔地说道。
郑蒲看向他,一摆手,面有菜色道:“你是不会好好说话了吗?”,这样真的相当诡异。
“褚大人用膳了没?”
“船家刚一备好,那小太监就先行给褚大人送过去了。”
郑蒲闭上眼睛,缓缓道:“算他有眼力见,你也不用给我拿了,今晚没胃口,你回去告诉那几个,让他们给我安分点儿,否则仔细着他们的皮。”,说完他脑中又一阵眩晕,倒在床上。
“是。”
下属离开之后,郑蒲将双手叠在脑后,想起上船前褚昭的又一次警告。
褚昭说,如果不想死,就别和他走得太近,当初的假山一夜,已经是郑蒲和褚昭命大,没有被祝玄顼察觉。这次跟随的人里,一定有祝玄顼的眼线一直监视着。
褚昭的严词拒绝,让郑蒲心中气闷。
“放心,褚大人,我不会再那么冲动,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他说话带着刺,眉毛张扬地挑起来,表情很凶,一脸不服气的样子。郑蒲只觉得褚昭在拒绝他,对褚昭说的危险置之不理,脑袋里只有褚昭不愿意和他说话,甚至连靠近都觉得厌烦。
褚昭愣了下,给他一个算了的眼神,转身上了船。
徒留郑蒲在原地差点咬碎后牙。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脾气差,而且不会说什么软和话,所以每每和褚昭对上,不是吵架就是互相嘲讽。他还记得刚升上锦衣卫指挥使时,对这位宫里的红人,不可谓不轻视。
他的祖父对褚昭也并不看好,怀着和朝中大多数官员一样的轻视与厌恶。郑蒲自然是一脉相承。
他本想给这位掌印一个不好惹的印象,将人堵在了大门口挑衅,来来往往的人在那一刻都停下了,状似不经意地看两人对峙。
郑蒲还没学会用官腔交流,褚昭就用那双含着阴郁光芒的眼睛睥睨了一眼,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思及此,郑蒲闷闷笑了几声。望着窗外的明月,皎洁的光映照在水面,莹白一片。和现在不同,褚昭那时真是不给任何人面子,身上有一种骄横高傲不惧死的劲儿。总是将长发整整齐齐高高束起,戴着黑纱官帽,着一袭正红色蟒纹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前朝后宫,荣宠加身。
他当时并不知晓自己对褚昭的关注会一直持续下去,满面通红,看着褚昭拂一拂衣袖离开,深觉自己被羞辱了,回去被祖父问到,恨恨地说:“我绝对让他好看。”
郑国公捋着胡子对此表示支持。
所以从那时起,郑蒲坚持找褚昭的麻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褚昭放在了心上,点卯一样往他跟前凑。
渐渐地,他注意到褚昭那艳丽的容颜和筋骨匀称的高大身躯,连他说话的语气调调,都渐渐变得悦耳。
褚昭真的很好看。
郑蒲仰卧着,舒展身躯,水波推着船,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人身子一弱,就容易想东想西,郑蒲不是心思敏感的人,自己对褚昭的心意,应该是喜欢吧?
他是个俗人,粗人,哪怕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但女长辈只有一位,老太君不喜他父亲,更不喜他。郑蒲自小跟在外祖和祖父身边,更无奈的是,两个老头子还都是老鳏夫,好久不搞这些小儿女心思了。
郑蒲的双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而他也早就记不清他们的脸。
他父亲是祖母难产生下的,老太君极其疼爱祖母,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认为他克母,所以恨上了他父亲。
郑蒲认为克母一说是极为愚昧可笑的。在祖父的讲述中,父亲聪颖过人,但自小病弱,被圈养在府中,性格孤僻。他向往外面的生活,也没有同龄好友,常常坐在窗前凝望院中的一棵梨树。
直到有一日,一名少女随父亲来到国公府拜访,四处闲逛,见院中一棵梨树上有一只纸鸢,就跃到树上捡起,一抬眼,与将头探出窗外的郑蒲父亲对上视线。
这名少女就是郑蒲的母亲,将门之女,生性爽朗不羁,活泼动人,在两位长辈的撮合下,两人来往渐密,他父亲的身体也好了些,两人一同策马游春,上巳佳节,临水作诗。
神仙眷侣般的日子,郑蒲出生后,两个人的甜蜜也丝毫不减,直到一场疫病,郑蒲母亲身体在生下孩子后大不如前,不幸感染。
他父亲寸步不离地照顾,到最后忧思成疾,也病了。
郑蒲只记得,他那时候走路尚且不是很稳当,被祖父牵着穿过纱幔,塌上的母亲呼吸渐弱,屋内只点了几支蜡烛,窗户被狂风吹开,屋外电闪雷鸣。
塌前披头散发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扭了回去,手牢牢抓着病逝的妻子。
第二天国公府上下大乱,郑蒲的父亲坐在妻子灵柩前,喝下毒酒自尽了。
这是郑国公在郑蒲及冠时告诉他的真相,对外称夫妻二人双双染病逝世。
老太君终究不忍再说他父亲克母克妻。
郑蒲知道父亲对母亲一往情深,他选择殉情而死,留他一人和祖父相依为命,也算是情理之中。所以他并不恨父亲。
祖父丧妻丧子,也未续弦,国公府子嗣凋零,只有郑蒲一根独苗。
在为郑蒲择选婚配一事上,郑国公格外重视。
所以,他是奔上一条死路了,喜欢褚昭,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喜欢一个太监?
在他没遇到褚昭之前,他恐怕会给说这话的人一记拳头,但是现在,他不仅喜欢上了一个太监,这个太监还是皇帝的男人。
郑蒲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对褚昭的纠缠,属实是狗胆包天。
他霍然从榻上坐了起来,觉得晕船的感觉都给惊下去不少,索性不再躺下,出了船舱,寻些吃食。
这艘船人不少,此时天色已晚,外面起了凉意,他叼着块糖糕四处逛,准备巡视一遍,以防有什么人惊扰了船上那位贵人。
也是他自己心烦意乱,回过神来时,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最上层那阔大的楼面上,剔透的月光正作一个人的陪衬,正是褚昭。
他换了简便朴素的装扮,将头发放了下来,墨发如瀑,简单绾了个发髻,一柄长剑在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间闪着白光。
刺到了郑蒲的眼睛。
他并没有躲避,一瞬不落地观看这场舞剑。
直到那柄剑来到他的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