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闻香斋照旧开门。
沈阙换了一身素青窄袖衣裙,亲自将前堂的门板卸下。
桥边的船夫声刚起,昨日避开的客人在巷口探头,有的想进来,却又怕沾上禁香案,站在对面糖粥摊前胡乱地交谈着,眼神却没有离开闻香斋。
沈阙扫了一眼,便进去对账。
一位嬷嬷看见开门,便焦急进门要求安神香,说府中的老太太近日夜里几次惊醒,她问过饮食与用药,让人取出一盒寒山香。
“老人家夜里气弱,浓香压心,这盒里沉香少,甘松与白芷多些,每次只用半匙,睡前一刻便要撤炉。”
嬷嬷收好香,临走时靠近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沈掌柜,外面都说闻香斋被查到藏了禁方,我们夫人原本不许我来,可老太太只用得惯你家的香。”
沈阙替她把盒扣紧:“老太太用得安心便好。”
闻香斋走到现在靠的是香。
这话传到门外,几名观望的客人陆续进来。
顾明棠派人送来帖子,说是要订两盒雪窗香,帖子上只写了交货日期,没有提及禁香半句,怕是为了用订单替她稳住声势。
沈阙嘴角轻翘,吩咐伙计照常记账,随后拿起一张空白账页,写下三个词。
青檀行。
胥江埠。
沉梦香。
陆家先是在花朝香会上破坏闻香斋的名声,又将婚书送到门上,见她不应,府衙便来查铺,后库又当夜失火,一桩桩,看来眼下还没有证据能压死她,是在逼她在婚约与官司之中选一条路。
只要她松口,陆家便可借“照管”之名进入闻香斋,接管客册、货路与《扶烟录》。
沈阙搁下笔,抬头寻找叶寻。
他坐在靠窗的小案边整理香样,今日的话比平日里少了许多,就连沈云舒故意把两盒香摆错了,他也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着换回来。
“昨夜没睡?”
叶寻手上动作一顿:“睡了。”
“眼下发青。”
“后库的烟熏的。”
沈阙看着他,他语气平淡,目光却一直回避着她,更奇怪的是,他今日把所有的事都抢过来,清点香材、重封香盒、核对后门的锁。
“午后陪我去府衙看证物。”她道。
叶寻垂眼:“师父,我想先去阊门香市查查降真香的来路。”
“为何?”
“昨夜失火,残灰里的降真香磨得细密,看着像是青檀行给大户人家做的香料,我想去问问几个相熟的伙计,许能查到是谁买的。”
这理由倒是说得通。
沈阙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未拦他,“天黑前回来。”
叶寻应了一声。
沈阙看见他袖中似乎露出一角青灰色布边,但被他很快压回袖子里,像是一件深色短褐。
阊门桥下,往来船络绎不绝。
午后,天色阴沉下来,风里带着点潮气。
叶寻沿着香市后街走了一圈,在卖香具的小摊前停下,又绕到桥边的茶棚,选了最靠外的位置,向伙计要了一壶茶。
目光时不时地看向船上下来的船夫。
突然,他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青檀行的管事。
那人穿着灰绸长衫,身后跟着一名伙计,两人在桥边等船,河上人声杂乱,叶寻隔着一张桌子,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昨夜的火烧得干净?”
“夹页已经没了,府衙来扣了样,可沈阙那小徒弟闻出了沉梦香。”
管事冷笑了一声:“闻出来又能怎样,青檀别院的那盒旧香不能再留,今夜就送走。”
叶寻慢慢握紧手中的粗瓷茶盏。
伙计问:“公子为何还留着那盒东西?”
“钓人。”掌柜的靠近他耳边低声道。
风从水面上吹过,穿过桥洞,吹散了后面的话。
叶寻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钓人”这两个字让他心里发沉,他本该在这里继续等贺七出现,可青檀别院的那盒香很可能与叶家旧案有关,甚至是他们专门为沈阙下的圈套,一旦被送走,线索便会断。
他在闻香斋当了三年学徒,一直在等。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来不及思索,他便起身离开。
入夜后,香雪巷下起细雨。
叶寻换上白日里藏好的深色短褐,将学徒的腰牌放到怀中,又从柜底翻出一只小瓷瓶,瓶中装着能让人清醒的白芷粉,遇到迷香时能撑一阵。
他经过后堂时,沈阙还在灯下核对府衙的证物编号。
门没关严,叶寻从门缝里看她低着头,手指压着一张旧的香材单子,桌边放着两只空茶盏,其中一只是留给他的。
他站了片刻,最终没有进去。
青檀别院在城西水路旁,离阊门不远,院墙临河,陆家的小批贵重香料都存放在这里。
雨水落在河面上,停在后墙外的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撞击着河岸。
叶寻贴着墙根绕到西侧。
墙上长满青苔,他踩着几块砖,翻上墙头,落地时手指被瓦片擦破,血珠很快被雨水冲淡。
院中还晾着几匣新压的香饼,木架下铺着防潮的草席,他蹲下看着地上的车辙,白日里应该有一辆小车进了别院,轮印一直通向东北角的偏房。
他沿着廊柱往前。
两名护院提灯经过,两人说着话,脚步不快,巡防很松,叶寻等灯光远去,才贴到偏房的窗下,房中无人,桌上放着两只黑漆漆的香盒,盒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用细刀拨开窗闩,翻进屋内。
屋内有很重的沉香气,泛着些甜味。
沉梦香。
叶寻走到桌前,一个还是新封的蜡,一个封蜡却颜色发暗,边缘还有旧的裂纹,像是放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旧的盒子。
盒底泛着凉意,封蜡上隐约压着太常寺的回纹,与他幼时在叶家香库见过的香签几乎一致。
十三年前叶家冬祭出事后,父亲留下的东西大都被查抄,若这盒香真是当年的旧物,便能证明陆家早已接触了冬祭祭香。
他将盒盖撬开一口。
甜润的沉梦香气立刻飘出来,夹杂着一点降真香与苏合油的气味,与后库火灰的味道极像,与他记忆深处父亲书房里的一盒旧香味道重合。
可惜……
叶寻思索片刻,用布包住香盒,正要收入怀中,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来了。”
廊下的数十盏灯同时亮起,火光从四面照向偏房,几十个护院握着棍棒堵住门窗,先前巡视的二人已拔刀站在最前面,院墙上也布满了弓箭手。
叶寻握着香盒,目光扫过屋内。
火光忽明忽暗,他手中盒子的封蜡,外层深暗,裂口却极浅,蜡缝里透着新鲜的亮色,有人在新蜡外面抹了旧灰,故意刻出裂纹,那股旧香气也只浮在表层,盒底根本没有多年窨藏后该有的沉木气。
“来了。”他轻声道。
陆衡从廊下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暗纹锦衣,袖口上压着墨线,笑意温和,眼神却没有温度,“沈掌柜教出来的人,果然识香。”
叶寻直接将香盒丢到桌上。
“若你只是个普通学徒,听见青檀别院有旧香,不会一个人过来,你对叶家的事这样上心,之前我竟以为是沈阙吩咐的。”陆衡走进偏房,扫了一眼他指尖的血。
护院从后面渐渐逼近。
叶寻侧身躲过一棍,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将人撞到门框上,他夺过短棍,横扫逼退两人,随即往窗边冲。
可窗外早就有人守着。
一张绳网迎面罩下,叶寻挥棍挑开一角,肩上却挨了一记,他闷哼一声,仍借着桌角翻身踢倒几人。
陆衡站在灯下,看着他在众人的围攻下挣扎,“身手也不像是寻常的香铺学徒。”
周围的护院越来越多。
叶寻若想逃,便只能从后墙的水路走,但陆家已在河边安排人埋伏,他被堵在偏房里,短棍架住两柄刀。
一名护院从侧后方扑过来,重棍砸在他膝弯,他猛然单膝跪地,短棍脱手。
一时间,周围几人蜂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有人扯开他的外衣,从怀中搜出闻香斋腰牌、白芷瓷瓶,还有一枚被布包得很紧的旧香牌。
香牌只有半掌长,边角早已被磨旧,正面刻着一个“叶”字。
陆衡脸上的笑消失了,他伸手拿起香牌,借着灯光看了片刻,随后蹲到叶寻面前,“这东西哪儿来的?”
叶寻抬起头,唇角已经被打破,血顺着下颌往下滴,目光晦涩,盯着他,并不回答。
陆衡捏着香牌,脸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十三年前,叶庭一家获罪,府里上报的名册显示,无一活口。”
叶寻被人反扣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青筋凸起。
陆衡靠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原来活口在这。”
天刚亮,府衙差役便闯进了闻香斋。
前堂刚开门,几名客人被吓得退到门外,沈云舒闻声从后堂冲出来,看见差役手中的拘牌,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又来做什么?”
“昨夜有人私闯青檀别院,想要诬陷青檀行制备禁香,被陆家当场拿下。”为首差役展开文书,“此人自称闻香斋学徒叶寻,身上却有罪臣叶庭一族的旧香牌,府衙怀疑叶家余孽潜入闻香斋三年,偷学祭香秘法,私制沉梦禁香,图谋不轨。”
沈云舒气得往前一步:“你胡说!叶寻做香连……”
沈阙抬手拦住她,昨夜她等到子时,留在桌边的茶凉透了,叶寻也没有回来,后门木锁没有被撬,是他自己带着钥匙离开的,他瞒了她三年,她已经无法再装作不知道。
沈阙走到差役面前,面色镇定,“证物在哪?”
“暂扣府衙。”
“香盒、香牌、衣物是否分别封存?”
“自然。”
“何时堂审?”
“三日后,与闻香斋禁方案并审。”
“叶寻伤势如何?”
差役皱眉:“沈掌柜还是先想想自己,私藏罪臣之后,这已足够查封闻香斋。”
“他是我的徒弟,官府要审,也该让他活着出现在堂上。”沈阙看着他,“若人在狱中出了差错,青檀别院昨夜那盒香便无人能说得清。”
差役脸色微变,冷哼一声,留下拘查文书便走了。
门外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沈云舒早已急得眼圈发红,“姐姐,叶寻怎会是叶家人?他来咱们铺子三年,难道一直都在骗我们?”
沈阙看着空着的学徒案子,石杵仍放在原处,上面放着他昨日过了一半的香粉,筛中的粗末还没有倒掉,细粉被封好,像他出门前还记得她说过的每一道规矩。
怒意慢慢压进心底,教了三年,竟还是个急性子,莽撞地掉进陆家设的圈套,还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身份。
陆家敢在这时候揭开他的身份,绝非只为抓一个私闯别院的小贼,他们要把花朝假香、闻香斋失方和叶家旧案全扣到一起,目的是毁掉闻香斋。
沈阙皱眉,转身往后堂走,“秦伯。”
秦伯立刻跟上,“姑娘吩咐。”
“把叶寻这三年来做过的香全都取出来,练坏的,没醒够日子的,全部拿来,一盒都不能少。”
沈云舒愣住,“姐姐,你要做什么?”
“验他。”
“他都进牢了,你还验他的香?”
沈阙停在后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案,“他的话可以骗人,可手上的工夫骗不了人。”
姑苏府牢狱,阴暗潮湿。
叶寻被牢头押着,眼神扫视着被关押的人,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推进去,手腕上早已被绳索磨出红痕,他踉跄一下,走到对面墙角坐下,肩上挨过棍的地方已经肿起来,稍微一动便被牵扯到,可他面色平静。
狱卒锁好铁链,隔着栅栏问:“姓名。”
叶寻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进闻香斋时,沈阙坐在香案后问他叫什么,那时他低着头,说自己无家可归,姓叶,单名一个寻字。
她收了他,教他磨香、过罗、辨火,也罚他一遍遍重做。
如今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她认识他的全部。
狱卒不耐烦地敲了敲木栏:“问你话呢,叫什么?”
叶寻抬起头。
牢外灯火昏暗,他目光却慢慢安定下来。
“叶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