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万蛊渊,山风扑面,吹散了渊底阴冷。
历经数番死战,南疆蛊祸彻底平息,本该尘埃落定、万事归宁。柳烟儿长舒一口气,眼底释然:“总算彻底出来了,缠绕南疆千年的蛊祸,终于彻底了结。”
唯有问寻,心头无半分松弛暖意。
丹田妖丹依旧震颤,心底悬着一层不安,前路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未歇。
“阿问,累坏了吧?”她垂眸看向肩头慵懒蜷缩的小小白团。
阿问打了个哈欠,金瞳蒙着疲惫:“有一点点……突然馋青溪镇的糖糕了。”
“那我们加快脚程,早些回去休整。”柳烟儿收妥随身兵刃,眉眼带着倦意,“我也着实累了,只想好好歇几日。”
三人循着来时山路疾速疾驰,归心似箭。可越是靠近熟悉的青溪镇,周遭清新草木香气便愈发稀薄,一缕刺鼻焦灼的烟火糊味,悄然取代了山野清气,弥漫四野。
问寻疾驰的脚步骤然顿住,心神瞬间紧绷。
“不对劲。这里太静了。”
昔日烟火袅袅的山野村落,向来鸡犬相闻、虫鸣不绝,处处是鲜活人气。可此刻整片山林死寂沉沉,鸟兽匿迹、虫豸消声,静得压抑可怖,毫无生机。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提速狂奔。
当青溪镇的轮廓终于穿透林间薄雾,映入眼帘的刹那——
三道身影齐齐僵立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昔日的青溪镇,已化为漆黑焦土。断壁残垣,焦木冒着黑烟。
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柳烟儿冲入废墟,在瓦砾中翻找,指尖磨破渗血,嘶哑哭喊:“阿爹!阿娘!你们在哪!”
问寻僵立在镇口,四肢冰凉刺骨,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摇摇欲坠。
她按住柳烟儿:“别慌,或许百姓只是转移了。”
“转移?怎么可能转移!”
柳烟儿泪眼婆娑,指尖颤抖指向废墟中央那尊彻底焚毁、裂成碎片的苗寨图腾,嗓音破碎绝望:“传承百年的镇族图腾都被尽数焚烧!所有人根本来不及逃走,一个都没有!”
话音未落,问寻丹田妖丹骤然剧烈躁动,狂暴力量冲撞经脉。
眼前满目疮痍的光景骤然扭曲破碎,一层猩红虚妄幻境覆覆眼前,一幅惊心动魄的血色画卷,强行铺展在她脑海之中——
辽阔南疆腹地,无边死寂傀儡洪流如滔天洪水席卷大地。无数枯化战傀周身萦绕凛冽肃杀煞气,所过之处生灵绝迹、寸草不生。
傀儡尸潮尽头,云海之巅,一道玄色长袍身影负手静立。宽大兜帽彻底遮蔽面容,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眸俯瞰南疆大地。
“你终于从万蛊渊底脱身了。”
低沉漠然的嗓音穿透幻境,带着掌控一切的戏谑与冷冽。
问寻咬牙凝力,强稳心神沉声质问:“你究竟是谁?”
黑影低低轻笑,声线裹挟千年冷寂:“你们一路拼死抗衡、苦苦寻觅的宿命之敌。区区南疆蛊祸,不过是我刻意布下的障眼迷局。整片南疆大地,早已被我划为培育傀儡战力的囚笼之地。”
他眸光精准锁定问寻躁动不止的丹田,执念与野心展露无遗:“而你这颗融纳异种灵力、历经万魂淬炼的归一妖丹,正是我开启傀儡天门、颠覆天地的唯一钥匙。”
“痴心妄想!”
问寻怒声震喝,紫瞳骤然迸发璀璨灵光,聚力一拳狠狠击碎漫天猩红幻境!
“问寻!你快醒醒!”
耳畔传来柳烟儿急切的呼唤。
问寻猛地回神睁眼,大口喘息,额间布满薄汗。她骤然抬眸望向天际——一轮硕大赤红残阳沉沉悬于西山,血色余晖遍洒整片焦土废墟,凄艳又诡异,与方才幻境之中的景象,分毫不差。
她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蛊神从来都不是最终祸根,只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问寻嗓音低沉凝重,道出残酷真相:“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隐匿千年的尸道势力。他们筹谋已久,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我这颗妖丹。”
柳烟儿面色惨白,浑身微颤,满眼茫然无措:“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能抗衡吗?”
问寻沉默须臾,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古朴、纹路厚重的玄铁令牌。
这是此前阿问重铸封印、覆灭秘境之时,她从祭坛最深的阴影角落无意拾取的古物。
“镇尸令。”
指尖抚过令牌上斑驳古老的符文,她沉声解释:“古籍零星记载,南疆曾有镇尸一脉名将,世代镇守地底傀儡凶煞,稳压尸道祸乱千年。找到镇尸一脉的遗迹,或许,我们还有逆转局势的希望。”
她最后深深回望一眼满目焦土的青溪镇,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怒意,转身沉声道:“走。”
夜色深垂,月色隐晦,荒郊乱葬岗阴风习习,荒草萋萋。
掌心的镇尸令微微发烫发热,隐隐散发微弱灵力,精准指引着地底深处的隐秘方位。
三人徒手刨开表层厚重浮土,一块刻满繁复镇煞符文的青石板赫然显露。
问寻抬手凝力,一掌重重拍下,厚重石板应声碎裂塌陷,一方漆黑幽深的地底洞口豁然敞开。三人纵身一跃,径直沉入地底。
狭长幽深的甬道蜿蜒向前,两侧石壁嵌着盏盏幽绿长明古灯,微光摇曳,照亮前路。地面覆盖寸许厚的陈年沉灰,荒芜静谧,可层层厚灰之上,却印着几道清晰崭新的足迹。
“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来过这里。”问寻压低嗓音,瞬间警惕戒备,周身灵力悄然运转。
话音未落,脚下沉寂的厚灰骤然蠕动翻腾,无数细密赤红灵线破土窜出,飞速缠绕众人脚踝,禁锢身形!
“是尸脉灵线!”柳烟儿即刻挥刀劈斩,可灵线韧性极强,斩断一根便分化十根,疯了一般疯狂攀附蔓延,死死缠裹四肢。
“用火攻!”
问寻瞬时催动妖丹,漆黑烈焰缠裹刀身,横扫而出。蔓延的赤红灵线触火即碳化飞散,瞬间清剿一空。
柳烟儿盯着地面残留的细碎灰烬,神色愈发凝重:“这不是寻常蛊术,是地底尸道衍生的**灵脉。整座古墓的机关禁制,皆是**灵力驱动,暗藏杀机。”
话音刚落,两侧龟裂的石壁骤然炸裂,无数干枯僵硬的尸手破壁伸出,利爪森森,朝着三人狠狠抓噬而来!
三人即刻背靠背站位,兵刃齐出、灵力全开,一路浴血斩杀、稳步推进,终于穿过漫长甬道,抵达地底石室尽头。
恢弘巨型石室中央,一尊披甲持枪的石像巍然矗立,气势凛冽、威严犹存——正是古籍记载的镇尸大将军。
石像正前方,一扇厚重青铜巨门死死紧闭,门前石槽凹槽的纹路,与掌心镇尸令完美契合。
问寻即刻将玄铁令牌嵌入凹槽,可青铜巨门纹丝不动,沉寂依旧。石槽侧边,镌刻着几行沧桑小字:以心脉为引,以神魂启闸。
柳烟儿毫不犹豫,当即咬破指尖,滴落一缕本命心血浸染令牌。
嗡——!
低沉厚重的轰鸣震颤整座石室,尘封千年的青铜巨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涌出的并非机缘宝藏,而是铺天盖地、凛冽刺骨的滔天尸煞之气!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沉沉煞气缓步踏出。
残破玄铁战甲覆满周身,面容枯槁灰白,双眼紧闭,周身煞气翻涌不休,手中长枪寒芒凛冽,威压震慑整座石室。
“前辈?”柳烟儿试探着出声问询。
来人无半分回应,死寂伫立片刻,手中长枪缓缓抬起,枪尖精准锁定三人,杀意凛冽,直奔心口!
“他早已遗失神智,不认故人了。”问寻紧握刀柄,神色肃穆,“千年煞气侵蚀,昔日镇煞名将,已然沦为守墓尸王。”
吼——!
沉闷沙哑的嘶吼响彻石室!
尸王骤然睁眼,一双眼眸漆黑空洞,无半分人性温度,只剩纯粹杀伐本能。长枪破空疾刺,力道万钧,直逼问寻心口要害!
问寻提刀全力格挡,轰然巨力震得她连连倒退数步,虎口剧痛发麻,气血翻涌不止。
柳烟儿提刀疾冲上前,刀刃狠狠劈砍在厚重战甲之上,只迸出点点火星,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普通攻击无效!”问寻心神巨震,“连黑金妖火都无法彻底压制!”
柳烟儿节节败退,眼底涌上绝望:“他早已超脱寻常尸傀层级,是尸道顶尖王者之躯,寻常术法根本破不了防!唯有找到致命弱点,才有一线生机!”
弱点!
问寻眸光骤然锐利,死死锁定尸王漆黑空洞的双眸。
此物脱离凡躯感官,不靠目视辨位,全程依托周身煞气气流感知猎物方位,这便是他唯一破绽!
“阿问!扰他感知,打乱煞气气流!”
阿问应声纵身跃起,雪白身躯化作一道璀璨金光,绕着尸王高速盘旋游走,周身释放紊乱的纯净灵息,彻底搅乱整片石室的煞气气场。
尸王感知错乱,手中长枪胡乱劈砸,招招落空,狂暴攻势彻底失序。
就是此刻!
问寻身形瞬闪,瞬息挪移至尸王身后,长刀聚力贯出,精准刺入后颈灵核死穴!
噗——!
烈焰狂暴贯体,尸王发出震天痛吼,手中厚重长枪轰然坠地!
可预想中的瓦解消散并未到来,尸王周身的滔天尸煞非但没有衰弱,反倒疯狂暴涨、层层叠加!
他干枯的肌肤之上,隐隐浮现漆黑鳞纹,十指蜕化为锋利利爪,身形愈发狰狞可怖,竟在濒死绝境之中,突破桎梏、解封真身!
柳烟儿瘫坐地面,望着愈发恐怖的尸王真身。
“未必无解。”
问寻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血迹,哪怕身躯负重剧痛,眼底依旧没有半分退缩,沉声道:“你们二人替我护住四方,隔绝煞气,守住阵基。”
“你要做什么?!”柳烟儿心头大慌,隐隐察觉不妙。
“解封妖丹,第二重桎梏。”
“万万不可!”柳烟儿厉声劝阻,急切不已,“强行解封本源封印,会过度透支神魂生命力,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问寻垂眸,轻声说:“有些人的路,生来就是不断破局开门。一旦踏出第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抬眸,眼底杂念尽消,只剩决绝孤勇。
反手紧握刀尖,狠狠对准自己心口,骤然刺入!
利刃穿肌,温热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刺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将她的意识撕裂。
可她身姿挺拔伫立,眼底无半分怯弱退缩。
极致纯粹的漆黑妖火自伤口轰然爆发,漫天黑金烈焰冲天而起,沉寂已久的归一妖丹彻底解封第二重本源!
霸道吞噬之力与纯净净化灵力交融暴涨,磅礴灵力席卷整座石室,压盖漫天尸煞!
问寻仰头一声长啸,挥刀横扫天地!
一条咆哮漆黑火龙破壁而出,裹挟毁天灭地之势,径直吞噬尸王狰狞真身!
轰——!
震天动地的轰鸣震颤整座地底古墓,碎石纷飞、烟尘漫天。
待滚滚烟尘缓缓散去,狂暴煞气尽数平息。
原地狰狞可怖的尸王身影已然彻底消散无踪,空空荡荡的石室中央,唯独余下一柄斑驳锈迹的古老长枪,静静伫立。
“我们赢了……”
柳烟儿瘫坐原地,劫后余生的泪水滚落脸颊,望着身前虚弱摇摇欲坠的红衣少女,又气又心疼:“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每一次,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局……”
问寻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身躯虚软,几欲倒地。
就在此时,肩头的阿问骤然起身,周身灵光紧绷,发出一声低沉的警示轻鸣。
尘封千年的青铜巨门阴影深处,一道素白纤细的身影缓缓踏步而出。
女子眉目清秀,神色悲凉,抬手轻轻拂过斑驳古老的枪身,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眼底。
“多谢三位,了结他千年失控的执念,解脱他无尽杀伐的困局。”
“前辈是?”问寻强撑着虚弱的身躯,轻声问询。
“我是镇尸将军的妻。”
女子抬眸,望向历经苦战的三人,微微躬身,礼数温婉庄重。
“请随我来。”
她目光穿透石室尘埃,望向更深、更幽的地底暗处,嗓音轻缓,藏着千年秘辛:
“这座千年古墓之下,还藏着一段被掩埋的过往,一场从未真正落幕的宿命棋局,正等候诸位,亲自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