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神悬立高空,纯黑瞳仁俯瞰整座蛊城,最终落在阿问身上。
“终于寻到了。”
蛊神的声线空茫沉寂,不带半分人间烟火,却裹挟着跨越千年的执念:“失散千年的,另一半神魂。”
阿问紧紧蜷在问寻怀中,额间火焰古纹滚烫灼肤,懵懂又痛楚:“好疼……我好像,真的见过他……”
“绝无可能!”柳烟儿心神剧震,失声反驳,“上古妖族正统传承千年断绝,血脉谱系早已湮灭,世间绝不该再有残存正统!”
问寻左瞳紫光暴涨,阴瞳彻勘真身,穿透对方鎏金华服与皮肉肌理。
无数细密至极的蛊道生灵潜藏他的血肉脉络之间,以躯壳为巢,与这具人身共生相融,密不可分。
“他并非纯粹妖族遗存。”柳烟儿语声沉凝,“这是古籍记载的蛊道至尊。千年前,他妄图借南疆禁法突破寿数桎梏,最终遭术法反噬,沦为半人半蛊的异类形态。”
半空的蛊神缓缓扯出一抹阴冷弧度,周身鎏金长袍寸寸碎裂,肌理间盘踞的细密蛊影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森然可怖。
“我早已超脱凡俗桎梏。”
他抬手指向瑟瑟发抖的阿问,语气淡漠近乎残忍:“至于它,不过是当年我为规避天道天劫,强行剥离的一缕纯善念力,一具寄存残魂的容器而已。时隔千年,今日,该物归原主。”
“容器?”
问寻双臂骤然收紧,将怀中小兔牢牢护在方寸之间,眼底温色尽褪,燃起凛冽怒意。
“阿问就是阿问。有灵、有心、有情、有义,从来不是任何人的附属,更不是你随手遗弃的容器。”
杂念转瞬压入心底。
当下唯有一战。
“冥顽不灵。”
蛊神懒于多言,袖袍一挥,漫天黑雾翻涌炸开。无数蛊能凝形的黑蝠自雾中涌出,铺天盖地,遮蔽天光,携着腐蚀一切的气场俯冲而下。
问寻紫眸寒芒乍现,阴瞳勘破所有虚妄,精准锁定漫天虫潮的能量核心。
黑木长刀铮鸣出鞘,周身妖火烈烈升腾,凝作一条咆哮火龙冲入虫群。烈焰灼烧的噼啪声响连绵不绝,成片黑蝠触火溃散。
可这批蛊能虫潮依托全城百姓体内的蛊道气场滋养而生,灭一批、生一批,源源不绝,永无枯竭。
“是水源!”问寻转头疾声发问,“城中万民身上的控脉蛊,皆是经由城中原水全域传播,对不对?”
“没错!古井为根,滋养全城蛊脉!”柳烟儿即刻应声。
问寻不再迟疑,骤然咬破舌尖,以本源气血浸染刀身,力道贯透双臂,长刀重重劈落地面!
漆黑妖火化作无数灵蛇,顺着地层脉络疾驰蔓延,直扑客栈后方的千年古井,欲断其根源!
“痴心妄想!”
蛊神凌空一点,古井轰然炸裂,漆黑浊浪喷涌冲天。无数硬壳黑甲虫蜂拥而出,天生克制阴幽妖火,层层堆叠而上,死死包裹、吞噬燎原烈焰。
火势瞬间被压,节节溃散。
“天生克制?”
问寻眼底紫芒骤变,瞳心浮起细碎温润金辉——那是先前阿问血脉觉醒时,逸散留存的上古正统妖族本源。
她心念一动,灵能相融。
“融灵。”
细碎金辉尽数汇入漆黑妖火,暗沉烈焰瞬间蜕变,化作黑金交织的双色明火,气场暴涨数倍,兼具阴幽吞噬与至阳净化之力。
井中涌出的黑水蛊虫触之即刻碳化崩碎,尽数湮灭。
蛊神神色剧变,眼底盛满难以置信:“你竟能催动上古正统妖火?!”
问寻不答,身形化作一道黑金流光,破空直冲屋顶,直逼蛊神真身!
蛊神怒极长啸,双手骤然刺入自身胸腹肌理,硬生生扯出两条盘踞体内的猩红蛊蟒,携毁天灭地之势迎面绞杀!
劲风扑面,问寻不闪不避,阴瞳精准锁死蛊蟒七寸命门,长刀纵横一瞬,两条凶戾蛊蟒应声寸断,化为漫天碎影溃散。
“你引以为傲的蛊道秘术,在我眼中,不过旁门小丑伎俩。”
蛊神却骤然爆发出癫狂大笑,他再度咬破舌尖,精血催动额间古老印记,晦涩难懂的上古咒文响彻整座蛊城。
大地剧烈震颤,街巷间所有麻木行走的百姓齐齐僵滞抬头。原本空洞木然的眼底,瞬间爬满赤红戾气,嘴角同步勾起与蛊神如出一辙的阴冷笑意。
“不好!他要引爆全城控脉蛊!”柳烟儿惊声疾呼。
“引爆之后,后果如何?”
“万民躯壳为基,万千执念为粮!”柳烟儿语声发颤,“会硬生生孕育出一尊凶煞无匹的万魂蛊!”
话音未落,蛊神自身躯体急速干瘪枯萎,肌理间无数蛊道生灵倾巢而出,尽数腾空。
漫天蛊影与被戾气操控的百姓躯体相融、堆叠、聚合。
一尊横贯天地、狰狞无边的庞然巨影自街巷升腾而起,万千残念与蛊力交织,极致凶戾气场彻底笼罩整座蛊城,压得人呼吸困难。
“献祭一城生灵,铸就无上真身!”
蛊神嘶哑狂笑,声震四野,“今日入局之人,尽数埋骨渊底!”
问寻仰头凝望那尊无边巨影,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
一路走来,她吞丹纳煞、融灵异变,早已脱离纯粹凡人身骨。
倘若有朝一日,她彻底被异种气力吞噬、迷失本心,沦为异类,届时又有谁能拦她、渡她、了结她?
纷乱心绪一瞬压落。
大敌当前,唯有死战破局。
满城沉淀千年的怨煞之力尽数凝作高空巨影,威压锁死整座天地。
万魂蛊巨口骤张,吞天噬地的恐怖吸力席卷四方街巷。柳烟儿身躯一软,体内残存的蛊道余毒被狂暴怨力强行牵引,面色瞬间覆上一层青黑,气血翻涌不稳。
“问寻……我撑不住了……”
“阿问,带她走!”
问寻反手用力将二人推至安全后方,周身妖力毫无保留尽数灌入长刀,极致刀气硬生生在漫天吸力中劈出一道短暂生机缝隙。
“立刻退出蛊城,不许回头!”
“那你呢?!”阿问红眸泛红,死死攥住她的衣袖。
狂风猎猎卷动红衣,问寻唇角扬起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笑意,逆风中清亮笃定:
“我赌一次命,逆一次天。”
她俯身将黑木长刀重重钉入地面,十指翻飞,结出失传古老妖印。
双眼缓缓阖上,再抬眸时,阴瞳深处悄然浮现一枚缓缓轮转的漆黑漩涡,吞吐世间幽暗,容纳万般驳杂。
“以妖丹为引,以阴瞳为桥——万魂反噬,反向吞噬!”
“你疯了!”
高空的蛊神首次染上极致惊恐,厉声嘶吼:“万魂戾气霸道无匹,连我都不敢硬碰!强行吞噬,你的经脉肉身会直接被撑爆!”
“拭目以待。”
无尽狂暴怨力倒卷而回,疯狂灌入问寻体内。漆黑纹路顺着肌理飞速蔓延,覆满四肢百骸,蚀骨剧痛席卷全身,几乎将她的意识撕裂。
她肩头不住震颤,冷汗浸透整身衣料,可结印的十指稳如磐石,分毫未动。
远处街巷尽头,柳烟儿泪眼婆娑,声声哽咽:“她这是……以命破局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响彻天地的远古长啸骤然炸开!
阿问小小的雪白身躯骤然挣脱束缚,凌空腾空而起。一身温润绒毛尽数蜕变为炽烈鎏金,九条金色长尾轰然舒展、凌空摇曳——蛰伏千年的上古灵兽真身,于此彻底觉醒!
澄澈威严的金色瞳仁直视半空蛊神:
“你玷污正统血脉,执念成魔,根本不配沾染她的同源灵息!”
它张口吐出一道贯通天地的纯粹金光柱,极致纯净的上古妖力无坚不摧,硬生生撕裂蛊神与万魂蛊之间的本命羁绊,斩断千年契约!
“我的千年杰作!!”
羁绊断裂,蛊神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心神重创。
“就是此刻!”
问寻眸心黑色漩涡极致扩张,铺天盖地的吞噬之力笼罩穹顶,声线铿锵震彻全城:
“尽数吞纳!”
轰隆——!
高空盘踞的万魂巨影骤然僵滞。
亿万暴戾怨煞、万千蛊道生灵,尽数被无形之力强行拉扯、倒卷、吸纳。庞大无边的狰狞躯体飞速干瘪、溃散、归于虚无。
与此同时,失去力量根基的蛊神真身同步崩解剥落,血肉肌理寸寸消散,千年修为付诸东流。
残缺破败的虚影悬于半空,满是不甘与癫狂:
“我本是完美无上……为何会败……”
“你的完美,”
问寻立身狂风之中,气息虽乱,眼神澄澈凛然,“是屠城献祭、是拘灵控生、是万千生灵血泪堆砌的虚妄圆满。从头到尾,皆是卑劣邪途。”
她抬手凌空一引,钉在地面的黑木长刀破空飞回,裹挟黑金明火,精准贯穿蛊神残存灵核。
微光炸裂,千年南疆蛊祸,彻底终结。
周身紧绷的筋骨与心神骤然松弛,问寻力道尽数抽离,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倒坠。
柳烟儿飞身掠至,稳稳将她接住,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你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局。”
“别无选择。”
问寻气息微弱,勉强偏过头,看向地面瘫坐的小小白团。
阿问已然褪去九尾真身,绒毛凌乱干涩,额间火焰古纹黯淡无光,一身本源几乎耗尽,气息微弱至极。可它依旧撑着疲惫身躯,圆眸担忧地死死望着她。
“阿问……谢谢你。”
“你是笨蛋。”小兔嗓音沙哑软糯,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带着委屈与后怕,“下次……绝对不许再这样不要命了。”
“好。”
问寻轻声应下,眼前骤然一黑,彻底沉沉昏睡过去。
三日光阴,倏忽即逝。
暖煦天光穿透窗棂,洒落床榻,温柔静谧。
问寻睫羽轻颤,缓缓睁眼。
柳烟儿端着汤药快步走近,眼底满是欣喜:“你终于醒了!整整昏睡三日,可算熬过来了。”
问寻闭目内视丹田,内里妖丹静静悬浮。
丹体周身缠绕细密温润的金色符文,黑金两色灵力完美交融,兼具霸道吞噬与正统净化双重神力,气场沉稳磅礴,早已脱胎换骨。
“你吞噬万魂戾气的同时,顺势融合了阿问的上古净化灵源。”柳烟儿轻声解释,“祸福相生,绝境破局,你得了旁人千载难逢的天大机缘。”
“阿问呢?”问寻第一时间追问。
“在窗台静养。”
柳烟儿侧身让开视野。窗边暖阳之下,雪白小兔蜷成一团软糯绒球,静静沐浴天光,睡得安稳沉熟。耗尽千年本源的它,需要漫长时日休养生息。
问寻凝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眉眼漾开难得的温柔暖意。
她转头望向窗外,历经浩劫的蛊城早已换了人间。
漫天阴诡黑雾尽数消散,万里天光澄澈清朗。此前被蛊术桎梏的满城百姓尽数苏醒,眼底死寂空洞褪去,余下劫后余生的清明与庆幸,街巷间重归安稳烟火。
“城中万民……都无恙了?”
“控脉蛊彻底根除,所有人尽数解脱,性命无忧。”
问寻轻声呢喃:“活下来,就好。”
心底依旧翻涌着复杂心绪。
吞妖丹、融阴煞、纳万魂……她一步一步偏离凡途,愈发莫测。可转念一想,本心向善、护生渡厄,便足矣。
她抬眸看向身侧之人:“阿问的千年身世,可有线索?”
柳烟儿闻言,取出一卷泛黄陈旧的羊皮古卷,递至她手中:“这是蛊城秘境留存的上古残卷,记载了千年之前,妖族正统与蛊道异变的始末秘辛。”
问寻缓缓展开卷轴。
古朴残缺的画卷之上,九尾灵兔立于天光之下,身侧立着一位额带火焰古纹的金袍神人,对面是一尊万蛊聚合的狰狞虚影。
卷边残存寥寥几列古篆,字字溯源千年:
「千年前,妖族圣女狐月,与南疆大祭司共启通天仪式,欲唤醒上古正道本源。仪式倾覆天道秩序,狐月神魂崩裂,善恶二分、灵体剥离;大祭司遭蛊道反噬,执念沉沦,堕化蛊神。」
“原来如此。”柳烟儿轻声轻叹,“阿问,便是妖族圣女狐月剥离留存的至善神魂。而蛊神,便是当年仪式崩塌后,滋生出的至恶本源。一体双魂,善恶同源。”
问寻指尖轻轻抚过古卷纹路,眸光笃定,断然摇头:
“不对。”
“过往宿命如何分割、千年棋局如何排布,都不算数。”
“阿问历经千年辗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取舍守护,它是独立鲜活的神魂,从来不是谁的分身、谁的附属。”
她握紧古卷,眼底锋芒凛冽:“宿命既定又如何?从今往后,我护它周全,陪它挣脱千年桎梏,不再任人摆布。”
“那接下来,你我去往何处?”
问寻撑身起身,步履平稳走到窗前,目光穿透层层远山云雾,落回幽深莫测的万蛊渊深处。
“离开此地。”
“所有未解的秘辛、千年轮回的真相、被掩埋的棋局因果,终极答案,尽数藏在深渊最底。”
“好。”柳烟儿应声坚定,义无反顾,“前路纵是万丈深渊、千重凶险,我亦同往。”
暖日当空,天光正好。两道身影并肩立在窗前,前路辽阔,亦前路未知。
窗台熟睡的雪白小兔耳朵轻轻微动,似在睡梦之中,听见了来日同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