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瞳行 第16章 归真即毁灭

黑峰之巅，狂风卷着烬砂，天地荒芜。

崖心虚空中，悬浮着一枚龟裂的玉简，正是《净世篇》最终卷——归真。

问寻脚步骤然沉停。

下一瞬，心口温热猛地一沉。

怀中的阿问突然剧烈痉挛，呼吸急促微弱，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问寻！快取玉简！”柳烟儿面色煞白，声音劈裂风啸，满是仓皇急迫，“阿问撑不住了！再晚来不及了！”

问寻抬眸，视线落向虚空终卷。

她左眼底阴瞳微微缩敛，一股源自天地大道的本源意念，轰然砸落识海，字字清晰，不容篡改。

【归真者，返本溯源。本源唯一，不可分割，唯有二择。其一：修者自取，洗髓归真，得道飞升。其二：尽数渡出生机予他人，修者散尽毕生修为，沦为凡俗，永世绝缘大道。】

永世绝缘大道。

短短六字，胜过万千利刃，狠狠钉死在她的神魂深处。

一边是苦修半生、步步求索换来的飞升正果。

一边是散尽道途、归零一切、永落凡尘的凡俗余生。

二择其一，生死定局。

“你还在愣着干什么！”柳烟儿急得嗓音嘶哑，近乎嘶吼，“救人！先救人啊！”

狂风猎猎掀动衣袂，问寻缓缓回头。

她眼底无半分慌乱痛色，沉静得近乎冰冷通透，直视着身侧挚友：“烟儿，若这归真本源，注定只能二选一。”

“要么他活、我废道途。”

“要么我证道、他殒于此。”

“你希望，我怎么选？”

柳烟儿浑身剧震，瞬间僵立原地。热泪猝然崩落，堵满喉头，千言万语尽数噎死，半句也说不出。

她终于懂了。

这不是天降机缘，是天地大道摆在问寻面前的——绝境死局。

问寻收回目光，再不看她分毫，抬步踏向虚空玉简。

指尖距那枚承载大道归真的玉匣，仅剩一寸之遥。

铮——！

凛冽剑光骤然破风！

一抹雪亮剑气擦过问寻下颌，堪堪割破薄肤，坠落在坚硬崖石之上，碎石飞溅。紧随其后，冰凉剑锋死死抵住她后心，寒意彻骨。

“别动。”

柳烟儿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带着近乎偏执的阻拦：“把玉简给我。不许碰。”

问寻身形微顿，轻声唤她：“烟儿？”

“你是不是疯了！”柳烟儿眼眶通红，字字泣血，“为了一只灵宠放弃自己？！”

风卷残灰，掠过断崖。

问寻垂眸，轻轻覆上冰凉剑锋，任由锐利锋芒割破指腹，细血渗出。她无惧疼痛，无惧归零，语声轻缓，却笃定如山：

“你可知我为何名为问寻？”

“我一生都在寻找。到头来，所有修行皆是空相。唯有‘寻找’本身，是我唯一的真。”

她抬眸，眼底澄澈通透，再无半分执念迷惘：“唯独‘寻觅’本身，是我一路走来，唯一握得住的真。”

“而现在，我寻到了。”

指尖贴着剑锋缓缓滑落，她侧首看向泪崩的挚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道心：“若你当真认我为知己挚友，便成全我的道。”

柳烟儿握剑的手臂骤然脱力。

铮鸣轻响，长剑无力垂落，所有阻拦，尽数溃不成军。

就在这瞬息间隙，怀中阿问又是一阵剧烈抽搐，微弱的气息几近断绝，躯壳温热渐褪，濒临殒命。

问寻再不迟疑，抬臂精准攥住悬空的龟裂玉简。

万丈光华炸裂！磅礴本源涌入体内。问寻咬紧牙关，逆转气息，将所有归真本源逆行导出，渡入阿问体内。

滔滔本源生机，顺着她心口脉络，源源不断渡入怀中濒死的小白泽体内。

“尽数入体。”她沉声低喝，字字决绝。

“你疯了！！”

柳烟儿目眦欲裂，弃剑疯扑上前，却被骤然升起的金色光幕死死阻隔在外，寸步难进。

“停下！问寻！你会散尽修为、永落凡尘！你会彻底废掉！！”

狂暴的大道反噬骤然炸开！

胸口剧痛撕裂神魂，一口滚烫鲜血自问寻喉间喷涌而出，溅落衣襟，刹那染红大片。

她脸上所有血色瞬间褪尽，苍白如纸。

原本诡谲深邃的阴瞳，寸寸褪去异色，彻底化为寻常漆黑眼眸。

杀伐道韵、千年求索根基、一路勘破的虚妄真知——

一朝散尽，尽数归零。

从此世间，再无勘破虚妄的寻道者。只剩一介无根无凭、平凡普通的凡人少女。

身形剧烈摇晃，摇摇欲坠。

问寻勉力稳住身姿，侧首望向光幕外崩溃落泪的柳烟儿，扯出一抹极浅极轻的笑意，气若游丝：“烟儿……替我……好好看着他。”

“我不！”柳烟儿泪如雨下，失声哭喊，“你自己守！你亲自守！”

问寻眼底最后一点天光缓缓黯淡，轻声呢喃，一语道尽一路颠沛：

“我寻了一辈子真相、寻了一辈子大道……”

“终于寻到，属于我的答案了。”

“大道……算个屁。”

话音落尽。

她紧绷的身躯彻底失力，软软向后倒去。

柳烟儿冲破光幕疯扑上前，死死将人接进怀中。

怀中人双目轻阖，呼吸微弱平稳，再无半分道韵锋芒，剥离所有天赋、所有特殊、所有宿命。

干干净净，成了凡人。

而此刻，被渡尽本源生机的小白泽，周身萦绕的柔光缓缓收敛。

雪白长睫轻轻震颤，缓缓睁开双眼。

昔日懵懂傲娇的赤红兽瞳彻底蜕变，化为一片深邃无垠的紫曜眸光，沉淀着万年岁月的沧桑厚重，再无半分稚气。

破晓天光穿透层层阴霾，洒落死寂黑峰，却照不彻崖上一地悲凉。

柳烟儿跪立冰冷岩面，死死抱着气息微弱的少女，肩头颤抖不止。

一阵细碎轻咳骤然响起。

阿问动了。

他眸光沉如万古寒渊，刚复苏的身躯承受不住磅礴本源，尖利爪尖深深抠进掌心，金色稀薄血液缓缓渗出。

极致的灼痛席卷周身，他牙关死死咬紧，将所有痛呼、所有震颤尽数咽下。

一丝一毫，都不肯惊扰怀中沉睡的人。

冉冉白光自他周身升腾而起，笼罩整具娇小灵兔身躯。

流光散尽，少年身形落定崖间。

肤白近乎剔透，一袭素色衣袂随罡风轻扬，及肩紫发温柔垂落，眉心一点细碎银月印纹清冷矜贵。

阔别万年的白泽真身，终归其位。

柳烟儿猛地捂住唇，热泪汹涌而下，难以置信眼前景象——

上古瑞兽，万灵之长，彻底化形归来。

少年身姿挺拔孤绝，周身原本覆压山河的万古威压尽数敛去，消融无形。

万千天地、山河万象，尽数入不了他眼底分毫。

那双盛满岁月沧桑的紫眸，自始至终，只牢牢锁在怀中苍白沉睡的少女身上。

温柔倾覆山海，虔诚胜过万神。

他嗓音褪去往日软糯俏皮，低沉沙哑，带着历经万古的厚重，极轻低唤：“寻儿。”

柳烟儿压下哽咽，仓促解下外袍，轻轻披在他微凉肩头，语声破碎：

“问寻为救你，逆道而行，散尽归真本源。她的道基、修为一朝归零，彻底沦为凡人。从今往后，她再无天赋、无道途、无半分护身灵力……她废了。”

“我知道。”

少年轻轻颔首，紫眸深处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痛色。他俯身，指尖极尽温柔，轻轻抚过问寻微凉苍白的脸颊，力道珍重至极，生怕碰碎怀中之人。

“这卷《归真》大道，本是天地独独为她量身铸就的超脱机缘。”

“可她甘愿弃飞升、弃道途、弃一路求索，逆道渡尽造化，只为换我一命。”

他闭眸，一滴清泪无声坠落，砸在冰冷岩上，碎开无痕。

“可我魂损过重，单凭大道生机不足以完全复苏。她最后渡我的那一缕引子……”

“是她的道心，她的本心，她一路漂泊赖以支撑的执念，是她名为‘问寻’的整个人生。”

“这个笨蛋……”

字字沉痛，藏着万年未有的失控与心疼。

柳烟儿浑身颤抖，含泪追问：“那她往后……会如何？”

“她会活着。”

少年睁眼，眸光坚定澄澈，字字笃定：“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安稳绵长。”

“可她会慢慢遗忘。”

“遗忘杀伐险途，遗忘虚妄执念，遗忘一路颠沛追寻。到最后，她会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忘了所有爱恨起落。”

从此人间，她是空白路人，再无过往，再无羁绊。

阿问俯身，小心翼翼将沉睡的少女从柳烟儿怀中接过，稳稳护在心口，怀抱姿势虔诚珍重，胜过世间一切至宝。

“但只要我尚存万古一日。”

“我便护她万古一日。”

“她弃了大道弃了道途弃了自我予我新生，那我便替她把所有失去的，一一拿回。”

“她不要的飞升，我替她镇。她舍弃的道途，我替她归。她遗忘的所有，我替她记。”

柳烟儿望着他决绝背影，轻声发问：“你要去往何处？”

少年抬眸，望向晨雾茫茫的无尽前路，紫眸沉凝如海：

“入红尘，渡人间。”

“将她拱手予我的万千造化，一件件、一桩桩，亲手替她尽数拿回。”

长风再起，卷尽崖上残灰。

柳烟儿俯身拾起地上那柄陪伴问寻一路的黑木短刃，默默递至他掌心。

少年抱刃怀人，步步踏入朦胧晨雾之中。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山河雾色里，杳无踪迹。

断崖之上，只剩柳烟儿长跪不起，默然相送。

雾锁远山，前路未知。遗忘一切的问寻，从此人间空白独行。唯有一尊万古瑞兽，随她红尘辗转，等她记起，等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