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砰”的一声被甩到会议桌上,偌大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长方形会议桌两侧站着的的一众高官静默低着头,噤若寒蝉,恨不得钻进地缝。
距离傅琰回来已经过了三天,在第四天傅琰才公开露面,召开了联合总署会议。
一方面,是元帅回来先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时隔半年急需休整一下;
另一方面,就是给这群每天端坐在星际最高总署里,仿若橱窗人体模特的老家伙们一个缓冲补救的时间——元帅外出半年,各部门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三天时间是个石头也该雕出花来了——元帅大人如是想。
而此刻,看着眼前一份份呈上的报告,傅琰笑容逐渐僵硬,脸色在白炽灯照射下显得格外的绿。
所有人只见元帅靠着椅背双腿交叠,一手搭在膝头,另一侧的手肘抵着靠椅扶手,状似随意的撑着下巴,整个人显得舒展而优雅。
如果不是男人面无表情脸色奇差,隐约能看见额角青筋跳动的话。
他垂眼看着被自己扔在桌面上的报告,在众人小心谨慎地注视下轻轻地吸了口气。
片刻静默后,元帅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唇角带笑的模样,只是这冰冷笑意不达眼底,缓缓地扫视在场静默如鸡的同僚们。
不如不笑。
底下的一众缩脖鹌鹑如是想。
“如果在座的各位工作效率能同诸君体重增长态势成正比,那么我一定会非常欣慰。”傅琰凉飕飕地开口。
“但如果之后各部门的工作效率仍然保持稳步下降,”他微微颔首起身,看着各部门官员,超出旁人一大截的身高让他的声音显得不怒自威。
他礼貌提议道:“那不如将最高总署搬至城西,那边人烟稀少空气清新,想必能让诸君头脑更为清醒。”
“......”
言罢,傅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会议室。
众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无人不知双子星西城区,风水绝佳,知名墓地,价格低廉,童叟无欺。
......
亚索拎着文件敲响了总署元帅办公室门,得到傅琰应声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去,便看见刚才还在会议室大发雷霆,令出来的官员一个个瑟瑟发抖生怕官位不保的元帅大人正悠闲地坐在办公桌后的按摩椅上,怀中抱着亚拉为其准备的□□熊,甚至还心情颇为不错地为自己泡了杯热可可。
可可泛着热气,蒸腾的水雾氤氲散开,露出了傅琰格外慈祥的脸。
“......”
亚索沉默片刻,但很快调整好状态,似乎是想发问。
傅琰看出了眼前人的疑惑,于是没等对方提问,便主动开口。
“事实上,这群人能在这半年内将总署运转得井井有条这一点,已经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他不慌不忙地喝了口可可,似乎的确非常满意的又点了点头,“本以为回来之后我要加班干到死,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各部门的运转虽然偶有小问题,但整体并未出现大的调动。”
亚索回忆着刚才在会议室里发生的惨案。
您是满意了,刚才那一通发作,导致整栋办公楼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刚才下楼还碰见财务部的老头抖着手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速效救心丸。
傅琰再次一秒钟猜到他的想法,眼中顿时充满对单纯儿童的怜爱,语气活像是怕吓到他格外轻柔,“傻孩子,我唬他们的。”
亚索:“……”
元帅大人身为非常有良心(自认为)的联盟首脑,深谙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出差半年,这次半唬半骗的发作,既是给所有人提个醒,也是揪出了几个真的酒囊饭袋,借机敲打。
再说了,只是吓唬一下,除了缺德能有什么损失吗?
没有。
于是元帅大人更加心安理得了。
“通知各部门,虽然效率低下令人发指,但是这半年工作我也是看在眼里,人人本月底奖金翻倍。”
亚索从头到尾地观赏了自家元帅的御人之术,叹为观止。
然后面无表情地想外边这群人整日里对元帅怕得要命却又爱得深沉这种复杂心情,真是在傅琰精心灌溉下茁壮成长。
想到这些年自己也是被他这样耍的团团转,自己还甘之如饴,于是面瘫得更厉害了。
傅琰停止胡扯,抬眼,“现在找我有什么事吗?”
亚索几步向前,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傅琰。
文件夹里只有薄薄几页纸,傅琰接过来看过一遍,原本翘起的嘴角渐渐下放,最终平直。
肉眼可见地不高兴。
良久,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问:“那帮人是这么说的?”
“是的,德普中学的校长交代的很清楚。”
傅琰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纸张,冷声开口:
“原以为他们只是将学生卖给海盗做苦力,没想到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每年秋天,‘亚当’都会派专门负责人来德普中学挑选学生,他们称之为‘选拔’。被选到的学生则会在中学课程结束后借着毕业的名头被带走。”亚索道。
“被带到哪里交待了吗?”
“德黑兰星,‘亚当’在那里设置了实验室,学生被用作实验材料。在总署对三区清剿行动开始前一天,负责人刚来过中学一次。”
傅琰蹙眉,自己对此竟然毫无印象。
他凝神回忆那天,随即瞳孔猛缩了一下,像是记起什么。
他抬头看向亚索,沉声道:“我可能见过那位‘负责人’的脸。”
那天学校宣称有上级领导前来检查,要求组织公开课,他身为教师自然也逃不过。
只是上课上到中途便见到一个年迈的男人缓缓走进后门,静静地站在教室后方,无声地端详着什么。
当时他并没有在意,没想到这场‘选拔’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得如此明目张胆。
佝偻的身影和银白的头发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傅琰曲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件事我会亲自跑一趟,但最近联盟这里走不开,你找几个身手好、背景干净的,去德黑兰星,”他的指尖在报告上‘实验室’三个字上画了个圈,“试试能不能找到这件实验室。”
亚索领命准备离开,傅琰又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那批丢失的军用药剂极大概率是‘亚当’进行那狗屁实验的试剂原料,继续追查下落,另外通知黎博士,我要见她。”
星际最高联盟总署虽然是政府官员统一办公的地方,占地面积极大,且各个部门彼此都有独立办公区,但联盟研究院本身并不隶属于总署,是独立于总署专门负责病毒、病理的研究部门。
与设置在繁华东城区的总署不同,研究院设立在双子星西城区,毗邻墓地园区,因此西城区除了那些天天和病毒打交道的研究员们,几乎无人踏足。
那批丢失的军用药剂便是出自研究院。
总署与研究院表面上是两套完全独立的机构,但实际内里的合作交错盘杂,傅琰身为总署最高执行官,更是少不了和那群人打交道。因此即便是彼此独立,也有一套专门负责事务对接的内部联络系统。
黎婷就是联盟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也是傅琰口中的黎博士。
一想到黎婷,傅琰就有些头痛,余光瞥见桌面上冒出莫名实验室的文件和一下午满满的会议安排,顿时感觉更喘不过气。
在元帅思索要不要出门向财务部部长索要几颗速效救心丸的时候,被勒令呆在家里的男孩也迎接来了一场人生的考验。
男孩端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摆在桌面上的书。以及一张美艳但是表情有些古怪的脸。
亚拉上半身紧紧贴在了桌面上,脖子近乎扭曲地自下向上地观察着男孩的表情。
男孩实在难以忍受,终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亚拉随即也一秒起身,撩拨整理了一下栗色卷曲长发,两条细长秀美的眉毛拧作一团,宝蓝色的眼神里闪烁着藏不住的疑惑。
只见她红唇微启。
“元帅只是出差半年,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儿子?”
“......”
他瞥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而后一言不发地继续低头看书。
被当成空气的亚拉坚信自己在男孩淡漠的眼神中解读出了一丝对于智障的同情与关怀。
“喂、喂!不要无视我啊,是元帅让我来陪你呆着的!”
在之前,亚拉已经嘀嘀咕咕自说自话了半小时。
但直到听到“元帅”二字,男孩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亚拉一番,然后在亚拉期待的目光中再度垂眸,将书翻过一页,淡声道:“谢谢,不需要,你已经可以回去了。”
亚拉现在不怀疑男孩是傅琰儿子了,现在她怀疑这是她便宜老哥的私生子。
亚拉直接无视了男孩的话,“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不能一直喊你‘喂’啊。”
“不知道。”
“哇!不带你这么敷衍我的吧!”
连续的追问搞得男孩烦不胜烦,怀疑不回答她的问题,这位小姐能一直在他耳边追问到天荒地老。
他耐着性子,“我的意思是,我不记得了。”
亚拉哦了一声,口中嘟囔着失忆了失忆了,随即理解的点点头,“那元帅平时都怎么叫你?”
男孩闻言,翻页的手一顿。
之前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反倒觉得没有名字倒是省去了很多的社交和麻烦。可是如今这个问题被骤然提起,他突然意识到傅琰似乎从没有仔细叫过自己。
这一认知让他难得有些不开心。
“不记得了,小崽子什么的吧。”
亚拉被傅琰敷衍的育儿态度以及面前男孩更随意的个性惊呆了。
她睁大了眸子,立马扑上去一把抓住男孩的手,全然不顾他的反抗。
眼中闪烁着交织着心疼与怜爱的目光。
“我们来一起给你取个名字吧!”
一句话槽点满满,有口难言。
......
返回总署工作的第一天,傅琰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他之前忙起来有时连回家的这几步路都懒得走,没少在办公室里过夜。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家里还有个孩子。
傅琰出了办公楼往别墅走着,下午听过亚索的汇报后,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转不停。
就包括对男孩身世的猜测。
三区的小镇常住人口不多,在捡到男孩后他先是派人大致排查了一圈,之后也在小镇刻意多留了几天,始终不见人找。
男孩出现时浑身是伤,且明显不是普通跌打损伤,身上密布大面积锐器刺划伤,医生甚至在他的后腰处发现了一个放射形的贯穿血洞——那是激光枪所造成的伤口。
男孩如今被绷带包裹住的胳膊与后颈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想到今天亚索说的话,他无声叹了口气,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我回来——”
话音刚出口被掐断在喉咙口,只见偌大会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书,散乱地堆在一起,连地上都洋洋洒洒地铺满了书。
傅琰无法再维持事不关己的看戏表情了。
看着坐在书海中间的二人,他假笑礼貌发问:“家里进小偷了吗?”
两人皆是一脸茫然地望着他,连小崽子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上都闪过一丝疑惑。
“小偷偷走了书房所有的书,”傅琰指尖先是指了指二楼的书房,然后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点了点两人所在的区域,微笑道,“然后在这里摔了一跤,仓皇逃窜了。”
亚拉丝毫没理会这位元帅不动声色的挖苦,而是豪情壮志地一拍胸脯。
“元帅!”
“你儿子要有名字啦!”
傅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