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恒天的城墙灰扑扑的,垛口上插着卫安军的军旗,旗角被风扯得猎猎响。城门下站着两个值哨的兵,一个正在朝手心哈气,另一个把长矛拄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于观正看着他们,厉思昂不甚在意。他坐在于观旁边,从怀里摸出鼻烟壶,往手背上倒了一点。车厢里混进一股清苦刺鼻的气味。厉思昂吸了,精神一振,往后靠进软垫里。
一路上,车轮碾过官道上松动的石板,发出一种单调而沉闷的响,像一台老钟艰难地走。
“想好怎么劝鸢若风了吗?”厉思昂问。
于观没有说话。
“别指望我开口,我可不想被她喷。”厉思昂把鼻烟壶收起来,理了理袖口,又补了一句,“不过,该敲边鼓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难堪。”
于观应了一句“知道”,然后看向卫安军军旗,山岳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鸢若风没有亲自来接他们。来接的是两个年轻的军校。他们候在城门口,把于观和厉思昂领进城里。
持恒天比至上天冷得多,风很大,沙尘打在脸上,粗得像砂纸。
两个断了腿的老兵坐在街角的石墩子上晒太阳,旁边靠着一排磨得发亮的拐杖。于观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有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于观一眼,那眼睛是灰的,像被什么冻住了。另一个人低着头。
于观心冷了冷,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并不是定海神针,自己是搅动风云的祸首。
“走吧,看他们做什么。”厉思昂迈着大步过来,带起一阵风。
他们走进持恒天的最高议事厅。
鸢若风站在一张长桌后面,站着。她穿一身半旧的军服,腰上佩刀,头发束得很高,鬓角有几缕头发乱了,没理。她看着于观和厉思昂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
“守正大人,厉议员。”她说,“茶就不上了,说事吧。”
于观在长桌这头站定。他也没有坐。
“神枢议会命令,责成持恒天卫安军增援利屏天旧地,补驻防务。”于观说,“此命令,由隐君亲自签发。”
他把命令展开,放在桌上。鸢若风没有看。
“议会这回办事这么爽利了?”她讥讽道,“不吵了?”
“鸢帅,你在质疑什么?爽利,还是决断?”厉思昂在旁边懒懒地接了一句,又低头去玩他的鼻烟壶。
鸢若风冷笑了一声。
“质疑?我质疑什么?无非是觉得不割肉的人,不知道疼罢了。”她的声音高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护天军守了边关那么多年,卫安军却只能蜷缩于内。你让百姓如何看待这件事?他们还会继续交税、服役吗?”于观反问。
“卫安军的委屈,神枢知道。”厉思昂一旁安抚,“鸢帅,你的难处,于守正都看在眼里。今天我们来,不就是想和你讨论个周全的法子吗?”
鸢若风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舆图,目光落在利屏天的位置上。那里已经没有城了,只剩一片涂黑的标记。
“今日千人,明日千人。钝刀子割肉,我卫安军迟早也要完蛋。守正大人,你究竟是在替神域要兵,还是在替魔主磨刀?”
于观的脸色顿时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鸢若风腰间的佩刀,莫名想起了唐穆和宁绥远的刀。于观轻轻磨了一下牙齿,声音极小,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到。
“御寰天为什么不出人?”鸢若风接着说,“厉议员,你御寰天的兵,死过几个?”
厉思昂正低头摆弄鼻烟壶,听见这话,掀起眼皮,笑了一下:“我御寰天,不是一直在为你补充兵员吗?”
鸢若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两个人在半空里对峙了一瞬。
风把屋外的军旗吹得更响了。
于观往前走了一步说:“这样,你以卫安军的名义,组一支杂牌军。卫安军只出少部分人。其余从招募的散兵和流民中补。”
鸢若风摇头。
“不行。雇佣兵不好控制。若他们溃逃,你们想过后果吗?”
士兵战死,可以给足够的抚恤和荣誉。但雇佣者不同,你没法控制他们的腿和他们的嘴。于观认同,他想,那就还得靠卫安军。
“人数可以再少一点,间隔可以再久一点。”于观说,他声音轻涩,像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可现在的问题是,士兵还会老老实实去吗?”鸢若风大声质问,“大家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于观说:“你不要说是去送死的。你要把站位提高一点。为了神域……”
未等于观说完,鸢若风用笑打断。那笑声比风更冷。
于观瞥了一眼厉思昂,厉思昂上前说:“鸢帅,我有个主意,抽签吧。不论贫富贵贱,概率一样,公平。”
“抽签?”鸢若风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这一批去的人,不会死,能扎下来。”厉思昂又说,“那样的话……利屏天就是鸢帅您的。”
鸢若风认真地看了厉思昂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的情绪。
当年她兄长鸢怀璧奉命驰援利屏天,被困无岸城,差一点回不来,是厉思昂在最后一刻打开了蜂巢隧道,将他救出。这个恩情,鸢若风一直记得。
鸢若风垂眸,未应允,也未否定。
“下月神枢会议召开,我要觐见隐君,”鸢若风伸直了脖子,狠狠瞪了一眼于观,“我要问问神枢,为什么葬送了护天军不够,还要消磨卫安军。”
“是个好主意,我支持!”厉思昂立刻拍手迎合,心里暗嘲了于观这个迂腐的守正。
“守正大人得闲再去找魔主谈谈。如何更长久地维系双边的安宁与稳定。”
于观不悦。
过了一会儿,厉思昂看看天色,示意于观该走了。于观没应,他走到鸢若风身后,问了一件私事。
“还有一件事。”于观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给过你一封信。拜托你照顾一个孩子。”
鸢若风的肩膀僵了一瞬。
“故友之女,楚念伊。”于观说,“三营里就有她,你为什么让她去送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慢慢抽出来。
鸢若风转过身,风从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散。
“误会了。我以为你说的好好照顾,是那个意思。”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于观,倒像是质问于观,“闯雪狼谷,是守正们的决定,而她活着到了我这里……我以为,你是那个意思。”她停了一下,“是我误会了。”
于观闭了一下眼,没有说话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想必于某人,真是被人误解太久了。”
他走了出去。北风在身后把门重重地带上了。
于观走后,鸢若风在窗边站了很久。
风把桌上的东西吹了一地。那张神枢议会命令被吹到了门边,像一片无用的落叶。她没有去捡。她想起了那时候收到的三封信。
一封来自至上天的于观,一封来自中泽天的沐寒川,一封来自玄华天洛悯。于观要她将楚念伊留在持恒天,沐寒川希望将人送回中泽天,洛悯则说,把她赶出持恒天。
三封信,三种意思。鸢若风很迷茫。换作是你,该怎么选?
鸢若风把它们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中泽天的意见可以不考虑。这于观和洛悯,一个隶属中枢,一个代表贵族。着实难办。
最后她决定听洛悯的。洛悯的意思,就是贵族们的意思。而鸢若风,本质上也是贵族。
寒古天的狼,据鸢若风了解,也是洛悯故意放的。
鸢若风不解,他为什么这么盼望那个女孩死呢?
她与洛悯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待人和、顺,但冷,像隔着一层雾。后来她隐约听说,洛悯早年有过一个孩子,没了。怎么没的,没人敢问。
鸢若风不敢断定那桩旧事和楚家这个女孩有什么相干。她只是觉得,一个盼着别人孩子死的人,心里必定埋着一口自己的棺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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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