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岩石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再次横扫而来,比刚才更近了。
“他在找活口……”浮苑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盯着筱灵,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灵儿,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出声、绝对不要出来!”
“不行,我要去救师父!”筱灵挣扎着要起身。
“你去了就是送死!”浮苑低吼一声,突然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在筱灵脸上。
筱灵被打蒙了。从小到大,师姐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更莫提动手。
“你没有内力,连流光剑法第三层都没练成,你上去能干什么?给那个怪物送人头吗!”浮苑的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落剑派已经毁了……你是掌门最疼的小弟子,你得活着……活着……”
“师姐……”
筱灵还要说话,却见浮苑突然欺身而上,手指如电,在她的胸口几处大穴上重重点下。
“呃!”
身体瞬间僵硬,连舌头都麻木了,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对不起,灵儿。”
浮苑喘息着,低下头,额头抵着筱灵的额头。她的皮肤冰凉,只有眼泪是滚烫的。
“记得师姐跟你说过的话吗?”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哄那个偷懒不想练功的小丫头,“若是有一天遇到了危险,就躲在师姐身后。师姐虽然本事不大,但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不要……
筱灵疯狂地转动眼珠,眼泪决堤般涌出。她隐约知道师姐要去做什么,就像——娘亲当年要做的那样。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拼命地哀求。
那眼神烫得灼人,浮苑身形微微一僵。但只一瞬,她便挺直了脊背。
如同寻常的每一日,自筱灵身边走过一般,她独身一人,踏出了她们的藏身地。临去之际,终究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筱灵一眼。
那一瞥的眸光,极尽温柔与思念、盈满痛楚和担忧,终将穿越漫长的岁月,揉进筱灵的寸寸骨髓。
“藏好。”
浮苑松开手,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岩石缝隙。
下一秒,裂缝外传来了浮苑凄厉的喊声——
“我在这,来杀我啊!”
“吼!”
那个恐怖的咆哮声瞬间被吸引,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还有……
重物倒地的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唔——”
筱灵死死瞪着头顶漆黑的岩壁,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悲鸣,却被封住的穴道硬生生堵在胸腔里。
她的无能、她的弱小,都是她的原罪!
如果不是自认血脉不合便懈怠内功剑法;如果不是自己任性妄言,惹得高人施法——今日何以会连与师门共进退都做不到?
十年前她做不到,十年后,她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疼爱自己的人,为了护她而只身赴死。
十年了。她竟一丝一毫的长进都没有!
筱灵眼眶红透,在心里疯狂地嘶吼。
她不要再做软弱无能、永远只能被别人保护的菟丝花!哪怕重练凌霄心法,哪怕再艰难再痛苦,她都要强大起来——
强到不仅能保护住自己,还能为自己所珍惜的人撑起一片天!
血气上涌,如潮水般冲撞着那几处被封死的经脉。
冲开!给我冲开啊!
什么狗屁凌霄血脉!什么隐藏实力!
若是连师姐都救不了——
我要这命有什么用!
“噗——”
一口血喷出,那股原本被死死压制的血脉之力,竟在极度的悲愤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僵硬的四肢恢复了知觉。
筱灵手脚并用地爬出裂缝,连滚带爬地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狂奔。
别死……求求你别死……
山顶大殿就在眼前。
往日里巍峨庄严的大殿,此刻门窗尽碎,犹如一张张开的巨口,吞噬着所有的光亮。
筱灵冲上最后一级台阶,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抬起头——
大殿中央,那个平日里只有掌门才有资格站立的位置,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不。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曾经清冷如玉的贵公子,此刻浑身黑气缭绕,双目赤红如血,满头的墨发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
而他手里,赫然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身流转着独特的流光剑意——那是落剑派的传承宝剑!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身,剑锋直指筱灵。
“铮——”
剑鸣声撕裂了山顶凝滞的血气。
那是落剑派供奉百年的传承宝剑,此刻却被握在一个外人手中!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筱灵跌坐在大殿门槛边,瞳孔涣散。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冬夜的寒风疯狂倒灌进鼻腔,刺得她眼眶一酸。
大殿里没点灯,可借着外面惨白的雪光,她看得清清楚楚——
平日一块练剑的弟子们,他们的残肢、断剑、碎裂的内脏,铺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红毯……而这条红毯的尽头,站着那个不久前还在听雨小筑里,用微凉手指攥着她、问她石头哪来的玉公子。
不——他现在根本不是人。那双眸子透着极致的疯狂,周身的黑气犹如活物翻滚扭曲,连他周围三尺的空气都被绞得扭曲变形。
而现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自己。
十丈的距离,流光剑气裹挟着恐怖的黑雾,犹如一道劈开夜幕的黑色闪电,直奔她的面门!
“躲开!”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兀地炸响。
筱灵甚至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月白色的影子一闪,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撞飞出去。她在满是血污的地上接连滚了四五圈,直到后背重重磕在白玉石柱上才停下。
五脏六腑像移了位,她喉咙一甜,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头。
风,突然停了。
殿门处,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是浮苑。
她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此刻正挡在筱灵方才瘫坐的位置。
“师……姐?”筱灵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她本想说“师姐无事真是太好了”。
可下一秒。
“噗嗤——”
一声极轻、极脆的裂帛声,如春冰乍裂。
一道笔直的、细若游丝的血线,毫无征兆地从浮苑白皙的颈间绽开,犹如一道染血的流光剑弧。起初只是一点殷红,转瞬便化作一道狰狞的裂口,猩红的血雾如喷泉般从脖颈处疯狂喷涌而出,霎时染红了她胸前大片素净的衣襟。
“师姐——!”筱灵的嗓子瞬间劈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不——”
一道凄厉到几乎撕裂喉咙的嘶吼从大殿后方炸开——大师兄凌泽浑身是血地冲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浮苑。他在血泊中滑倒,又手脚并用地爬起,终于在浮苑倒下的那一刻,一把将她接入怀中。
“浮苑……苑儿,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凌泽那双平日里拿剑稳如泰山的双手,此刻却颤抖个不停。他拼命地用手去捂浮苑脖子上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捂不住,顺着他的指缝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烫得他浑身发抖。
浮苑却没有看他。她仅剩的右手艰难抬起,指尖朝着筱灵的方向虚虚一抓。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大口大口的血沫涌出来。
但筱灵看懂了那个口型——
“活下去。”
那只手终于无力地垂落,砸在血泊中。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一点点失去了焦距。
“啊啊啊啊啊!”
凌泽抱着浮苑渐渐冰冷的尸体,仰头发出泣血般的哀嚎。他猛地抓起一旁的剑,目眦欲裂地扑向那个持剑的怪物:“我杀了你!”
“退下!”
一声虚弱却夹杂着雄浑内力的厉喝从大殿后方传来。
筱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殿后阴影中,落剑派掌门及六大长老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盘膝而坐。
掌门跪坐在最中央,那一头原本灰白参半的头发,此刻竟已全白,道袍被鲜血浸透,胸口剧烈起伏着。
“师父……”筱灵浑身一颤,“师父您怎么……”
“别过来。”
掌门枯瘦的指节死死捏住法诀,望着一步步逼近的临城毓,嘴角牵起一抹惨然的笑:“祖师爷啊祖师爷,您留下这困真阵法,只困不杀。原来……竟是早已料到,我落剑派逃不过今日这一劫么?”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溅在面前的青砖上。
“结阵!”
长老们齐声怒喝,双掌猛然拍向地面。
“嗡——”
刹那间,整座落剑山顶如遭雷殛,剧烈震颤。以掌门那摊心头血为中心,十二道水桶粗的金色光柱轰然冲天,交织成一座巨大的金色牢笼,将临城毓死死扣在正中央。
“困真阵法——起!”
金色符文在光柱间飞速流转,凝成锁链般缠向临城毓的身躯。那光芒灼目如日,携着一股堂皇正大、不可撼动的威压。
临城毓的脚步被生生截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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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子时月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