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长安,午时的芥子旅舍落针可闻,昔日熙攘的大堂已经被隔离成了一个临时问审处,金吾卫郎将坐在案前,陆清止面色平静,端正站在对面。
陆清止隔壁房那突然潦草横死的女人叫青橘,是一般人消受不起的当红抚琴娘子,在平康坊芙蓉乐肆里置了私宅的。方才掌柜让大壮去请的裴二郎,说的是那个八岁就中了童子举的知名才俊裴耀卿,字焕之,当今相王府的典签。才子佳人,仅这一个词,案子还没开审,坊间就已经有戏文流传出来了。
裴耀卿迟迟未到,金吾卫郎将便先开始盘问陆清止。不多时,一匹快马突然飞奔至旅舍门口,下来个武将给守卫亮了亮牌子,正盘问陆清止的郎将被唤到一边,同那武将低语去了。
陆清止看着方才还盛气凌人的郎将与那武将言笑晏晏,再回来坐下后神色就不一样了。郎将拿起桌上的店簿边翻边道:“小郎君来长安游学医术也不带个随从,不巧遇上这等事,没吓着吧?”
陆清止偏了偏头,面露不解,简短答道:“无妨。”
“行,那就到这里吧。”郎将起身冲柜台喊道:“龙掌柜,给你家小贵客换间房,出门在外别叫晦气冲撞了。”
陆清止站着不动,郎将便问:“还有事?”
“我就在死者隔壁却说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你方才分明还怀疑我是凶手,为何那武将离开之后便不再继续查问了?”陆清止看着郎将道,“是柏子仁有什么嘱托?”
郎将愣了愣,随即冲陆清止笑道:“都没你的事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好好玩去吧,长安且大呢。”
“我方才听你们验尸那人说死者皮肤青紫,推测生前可能遭受过凌虐,所以推测死因为内伤暴毙?”陆清止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郎将,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依旧平静。
郎将神色一凌,目光射向一旁的仵作。仵作大惊,躬身上前慌忙道:“小人,小人未曾喧扬!”他看了眼陆清止,低下头惶恐道:“办案时闲杂人等全部都回避了,还有侍卫把守着,绝不可能走漏消息。”
郎将乜了眼哆哆嗦嗦的仵作,重新看向陆清止。他抬起扶刀的手拿过仵作手里的册子翻看起来,而后将册子一合,想了想,朗声道:“死者浑身布满淤青,银针试探无毒,生前在旅舍每日昼出夜归,形容日渐衰弱。旅舍内已盘查完毕,无任何异常异动,以上目击者众多,死者确系暴毙。”
陆清止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皱眉道:“我非局中人,原无意插手此事,但家师自幼教导,医者需精诚严谨,追本溯源不可大意。这名死者乃中毒而亡,并非遭受凌虐后暴毙。”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小郎君莫要妨碍公务!”郎将把手里的册子往案上一掷,抬声厉喝。
龙掌柜两片胡须被吓得一抖,忙陪着笑上前冲郎将拱手,顺势将陆清止隔挡到自己身后,低语道:“切莫鲁莽,公子还没回来呢。”
陆清止却在龙掌柜身后继续道:“死者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红黑相间的手串,那手串所用半红半黑的豆子名叫相思子,有剧毒,死者周身症状正是此毒毒发之症。中此毒者会有严重皮下出血,所以皮肤会呈现青紫色斑块,最后会因为脏器衰竭窒息而亡,所以她才眼球充血,形容狰狞。”
旅舍里上下十来号人包括郎将,无不面露讶色。那郎将看着陆清止,又看向龙掌柜,最后看向仵作,不知想到何处,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世上有这般厉害的毒药,那方才我们碰过尸体的人岂不全都中招,你莫不是信口胡诌!”
“相思子壳坚,其内白粉有毒,只有嚼碎或捣碎吞服才能毒发,一颗足矣致命。”陆清止神色平静看向一旁的仵作,平缓道:“世间毒药不计其数,能使银针变者仅二三,你既做这份差事就应当多加学习。你们若想查证,剖开死者身体查看脏器状态便知,还可取其血与其手腕上的相思子研磨成粉入水,找牲畜对比试之即可。”
仵作面露异色,大壮沉默的望着陆清止,龙掌柜也敛了神色,讪讪走回到大壮身边。
旅舍大门这时被推开,门口站着大家恭候多时的裴二郎。他那名满长安的心上人如今横死旅舍,他孤零零站在门口,神色莫辨。
裴耀卿缓步走到陆清止身旁,问道:“你是西原人?”
陆清止看着摇摇欲坠的裴二郎,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相思子?”
“家中世代行医,又经营花木,随师父走南闯北游历过几年,外国产物略有涉闻。”陆清止不紧不慢道。
裴二郎面若死灰,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郎将,作揖道:“劳烦带我前去认领尸首。”
青橘的卖身契上盖着裴二郎的章,所以人死了得通知他去收殓。裴耀卿将青橘凌乱的头发一一捋顺挽到耳后,又伸出手去碰了碰眼角那颗泪痣,动作算得上轻柔,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悲喜。
芥子旅舍不营业,时间很快朝前翻过两天。那一日陆清止在堂上的发言像一颗投入大湖的小石子,溅起的水花迅速平息,无声一般沉入湖底。
青橘死后第三天京兆尹把告示贴了出来,告示上说青橘死于误食相思子,一旁还细细描摹了相思子的图案,标注其产自西原六诏之一的南诏国。画上的豆子红黑相间,别致迤逦。
芥子旅舍重新开张,作为名妓身殒地,店里竟开始门庭若市起来,写诗作曲的人要凭吊,撰书偷闲的人要凑热闹,龙掌柜滋着大金牙到处得意洋洋,“要不是陆小贵人当日一番话,这事儿哪能出这种动静。”
“所以青橘娘子到底怎么死的?”大壮看着龙掌柜,“跟我们有没有关系?”
龙掌柜一把捂住大壮的嘴,压低声音道:“你可积点儿嘴德吧小祖宗,这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生意,别给我一句话再整关门了。我们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跟我们能有什么关系?你小孩子家家的少管闲事,这摆明了是有高人斗法,别跟着瞎掺和!”
大壮翻了个白眼无声离开,又被龙掌柜给叫了回来,“你去跟小贵人也说一声,公子回来前管好他那张金口,别再语出惊人了。”
陆清止没再语出惊人,没有必要他几乎不语。他每日坐在靠窗的位置闲饮看书,隔岸观火一般,边听大堂里越来越热闹离奇的讨论,边等柏子仁回来。
世人说裴家满门清廉,裴父更是官名在外,一家子洁身自好,偏偏出了裴二郎这么个异类。这年头做官谁不谨小慎微,青橘正当盛名,他一个新任的小小典签却如此招摇将人买走了,是以才招人嫉恨致了灾祸。
世人说青橘死于相思子,关键是这相思子从哪来。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此物既然名为相思,必为有情人所赠,情真意切的裴二郎或许有了新欢要除旧爱。
世人说一个贱籍烟花女死不足惜,士农工商士为大,朝廷命官裴典签不应受此非议。
陆清止将手里的瓷杯轻轻放到案几上,看那隔岸的火越烧越旺,逐渐有了燎原之态。湖底石子在暗流之下翻身歌舞,竟再次搅起浪花来。龙掌柜这天回来说御史台被惊动了,已经一纸奏书递到了当朝宰相跟前。
青橘死后第十天,柏子仁依然没有回来。裴耀卿先被内府提走,随后大理寺又介入,芥子旅舍被勒令整改,龙掌柜忙着里外打点疏通。不寻常的味道在弥散,明台之上再无人敢言。
青橘死后第十五天,传得沸沸扬扬的相思子案终于有了动静,朝廷昭告要重新审理。
卯时初刻,晨钟敲响,龙掌柜打着哈欠翻开他的账本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大壮认真做着洒扫,陆清止手里捏着本县志依旧坐在一楼窗边的老位置,面前摆着清水。旅舍内的人逐渐多起来,陆清止收敛了自己散落的神识准备起身离开,龙掌柜突然坐到了对面,两撇胡子也恢复了活力,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龙掌柜给陆清止杯里续上水,笑得有些谄媚,突然前言不搭后语道:“我龙鸿福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像小郎君这样的贵人当真是万里挑一,有一个算一个,遇见一个少一个。”
陆清止等着他的下文,目光朝右偏了几寸,落在窗外人和马车越来越密集的街道上。
龙掌柜嘿嘿一笑,也不见尴尬,继续道:“郎君给的那个玉簪着实……小老儿喜欢得紧,每晚睡觉前不拿出品玩一番都不能安眠呢。”
陆清止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自己听见了,眼神始终落在窗外。
“小老儿的意思是……实不相瞒,那翠竹玉簪小老儿实在喜欢的紧,眼看公子就要回……哦不是,小老儿的意思是看小郎君也不像在乎这些身外……”
“嘘。”陆清止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龙掌柜一愣,不明所以,但也起身跟了出去。
只见柏子仁立在街口,身边行人擦肩而过,这人像只站在晨光下的孔雀。一袭墨绿缎面圆领袍,袖口和领口都襄着宝相印花蓝锦,衣襟对敞着,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脖颈,衬得腰间玉蹀躞和头顶发冠上的墨晶宝石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