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敌 第1章 河神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雨敲打在城外的青石板上，雨滴淹没在池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楼半妆蹲在河边的草丛中，眼睛盯着河面，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半晌，她叹了口气，已经是第十天了。

近来云渊城外的清水河总是毫无预兆地暴涨，又恰巧碰上了百年一次的星潮。虽未伤及性命，却对附近生存的小仙们造成了很大困扰。

星潮出现时，对周边星系会产生影响，清水河又位于星潮下游，发生暴涨也在情理之中。可这附近的小仙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说是触怒了河神，才会降灾。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传一阵子自然会消散。可过了小半月，传言非但没有制止住，反而愈演愈烈。

于是小仙们便联合上报给了云渊城主，身为城主义女的她，自然就被派遣到了这里。

楼半妆初到时，倒也还算是有那么几分兴致。哪知自从她来了后，清水河便十分安宁，未见到一丝风浪。

思忖片刻，正在神游时，突然自河中央现出漩涡来。

随着漩涡渐渐变大，耳边也传来呼啸的风声。树枝和草叶被卷向空中，本就阴云密布的天气更是黑压压的可怕。

楼半妆差点激动地哭出来，总算是来了。

她正欲起身一探究竟，突然那漩涡像是在惧怕什么一样慢慢消散了。楼半妆一脸懵，这时一人向她走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楼姑娘，国师让我给您带句话，这清河之事恐与巨妖晏赴有所关联，还需从长计议。”

楼半妆看着他，“既然是陆国师的意思，那我回去再与父亲商议，今日就先在此处暂留一夜吧。”

“国师已为您安排好住宿，楼姑娘请随我来。”言罢就走在前面。

楼半妆跟在他身后打量着他，问道，“你是国师的暗卫吧？叫什么名字？”

“对，楼姑娘叫我幽尘就好。”

楼半妆没再说话，连国师暗卫都来了，看来这次的事闹的动静不小。而且，方才那河神都已经快要出现了，居然就让他硬生生吓了回去。

幽尘将楼半妆带到一间简陋的屋子，道，“事出突然，附近只能找到此处，还请楼姑娘委屈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回云渊。”

楼半妆摆了摆手，“不碍事，有地方住就挺好的了。”

幽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楼半妆推开门，点燃了案上的烛火，伸了个懒腰。这段时间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好久没好好休息了，今天总算是能放松一下。

她躺在床上，由于太累，没多久就睡着了。

天色熹微，鸟鸣声回荡在山涧。

楼半妆梳洗好后，推开门，刚想着找幽尘一起回云渊，就看见周围的小仙俱是哭喊一片。

她连忙走上前，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小仙恐惧地说道，“河神发怒了！河神发怒了！”

楼半妆皱了皱眉，来到了清水河边。

昨夜临走时还无事发生，而此时河水边缘已被鲜血浸染，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岸边还有着几具白骨，皆是连皮带肉被剥了下来，场面属实惨烈。

幽尘快步跑来，“楼姑娘，可找到您了。”

楼半妆这才收回视线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再严重也不过是破坏些房屋，如今却发生这样的事。

幽尘也是没想到，“大致是天刚亮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声惨叫，等到这里时，就已经这样了，我本想清理现场以免造成恐慌，但附近的小仙却都闻声赶来，说是河神发怒了。”

楼半妆暗自心惊，正常来说，事情发生时天才刚亮，很少有人起那么早，但附近的小仙居然都过来了，并且看到了那令人恐慌的一幕。

居然这么巧的吗？

她想了想道，“你在这里安抚一下他们，我先回云渊向父亲禀报此事。”

“好，楼姑娘路上小心。”

等到了云渊已是傍晚，冯瞳看见她，迎了上来，“小姐，您回来了。”

楼半妆应了一声，边走边道，“父亲呢？”

“在书房和国师议事。”

楼半妆脚步一顿，“陆昱在这啊？”

“国师来了有些时候了。”

楼半妆回头看了冯瞳一眼，“行，你先下去吧。”

还未到书房，就看见楼渊满面笑容看着旁边那人，楼半妆望去，那人像是有感应般也和她对视。

楼渊这才看到她，笑着招手，“十三，快过来，这位就是陆昱国师。”

楼半妆上前，微微一笑道，“陆国师。”

陆昱朝她点了点头，“十三姑娘。”

楼半妆将清水河之事告诉楼渊，还没说完，楼渊就打断她，“此事我已和国师商量好了对策，这件事你就别再插手了。”

楼半妆看楼渊态度如此坚决，就答应了。

晚间因楼渊明日还要与陆昱议事，便安排陆昱在城主府借宿一晚。

楼半妆回到房中，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想着渐渐困意袭来。

可能受了今日清河边场景的影响，睡的不是很安稳，便起身出府。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前方是迷雾重重，仿佛这条路没有尽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雾终于散去，愈向深处走，景色便愈发明朗起来。四周群山环绕，设施错落有致。湖面上还泛着些许碎冰，拂面而来的却是丝丝暖意。

那是一处府邸，她推门而入，府内灯火通明，大家各忙各的，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没有人注意到她。

门外又来了新的宾客，个个带着丰厚的贺礼，她本想躲起来，却发现那些人淡定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不存在。

她在一人面前挥了挥手，那人无任何反应。

果然，这里的人都看不见她。

不一会儿，新郎穿着喜服喝着宾客敬来的酒，众人纷纷道出贺词，可都是千篇一律没有新意。

本应该是个大喜的日子，楼半妆却觉得莫名的压抑。她看得无趣，便在府内逛了起来，反正没人看得到她。

她一个人走在长廊中，渐渐远离了众人，耳边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废弃的小院，她想了想，走了进去。

木门因常年失修，竟是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掀起一阵灰尘。她捂住嘴咳了咳。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陈年的积灰和蛛网，杂草丛生，已经快有半人高。

她艰难地走着，尽管很小心，身上却还是沾了灰。摇了摇头，刚想离开，却听见了很微弱的呼吸声。

楼半妆寻找着声源，目光最终定在一口枯井。

她缓步走过去，井底一片漆黑，随手招了个御火决，黑暗顷刻被驱散。

再次看向井底，楼半妆瞳孔微缩。

一个小男孩奄奄一息地躺在井底，破败不堪的衣物已经被血染透，身下还有一大摊血迹，甚至多处伤口依稀可见白骨显露。

男孩脸上还在淌着血，好长时间才睁开眼睛。出场方式虽是如此，但那双眼却锐利精明。

他虚弱地喘着气道，“你…也是…他派来的吧…”

说完他又大口喘气，好似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楼半妆愣了一下，“你看得见我？”

男孩没说话，眼睛冷冷地看着她。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眼神呢？

像是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却依旧蔑视眼前的人，又好似对此结局的不甘，好看的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太复杂了，不像是一个孩子能有的。

她想说些什么，却在这时突然惊醒。

原来是梦啊…

平复了一下心情，耳边传来“喵”的一声。楼半妆偏头看着床边通体雪白的猫，抬手摸了摸它。

良久，再无睡意。她抱着猫，问它，“云升，今天又去哪里偷吃了？”

云升“喵喵”了几声，好像在回答她。

楼半妆披了件外衣，抱着云升出了门散心，一路上都在抱怨云升这几天又胖了，该减减肥了。

云升听生气了，挣开她跑向远处。

楼半妆在后面追着喊道，“说你两句你还生气了，赶紧回来！”

可这猫儿毕竟是她养了多年的，机灵得很，带着她东跑西逛，好不气人。

好不容易追到了府中那颗颇有年头的桃花树下，就看见陆昱在树下负手而立，云升蹭着他的衣摆。

陆昱弯腰将它抱起，摸了摸它的头，云升乖巧地发出“呼呼”声。

楼半妆停下来，“陆国师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陆昱抬头看向她，“想起了一些旧事，有些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楼半妆歪了歪头，“好奇怪啊，我这猫认生，平日里也只肯让我抱，今日国师抱了这么久，它居然没闹。”

说完抬手敲了下云升的小猫头，“云升，快说，你是不是被陆国师的美色俘获了？赶紧从实招来！”

陆昱轻笑一声，“它叫云升？”

“对啊，我父亲将它送给我的时候我给它起了好多名字，它都不喜欢，结果一叫它云升，它就特别听话。”

陆昱低头看着云升，“好名字，真好听。”

楼半妆得意道，“那是，也不看看谁起的。”

她要把云升抱过来，云升突然一反常态，看着她发出威胁的声音。

“哎，你今天怎么回事，我抱抱都不行了？还是你觉得陆国师比我对你温柔啊？可我和陆国师不一样，陆国师对谁都是谦和有礼，哪像我，这么惯着你！”

陆昱又笑，“都道陆某待人谦逊温和，其实这是陆某一位故人的叮嘱。”

楼半妆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昱把云升放到她怀里，楼半妆赶紧伸手抱住，顺便无视了云升对陆昱的不舍，奈何云升不老实，就碰到了陆昱的手指。

陆昱看着旁边的桃花树，“那位故人对我来说亦师亦友，曾为陆某卜了很多卦，可每一卦都是大凶，只有‘谦’这一卦，是大吉。”

他顿了顿又道，“只可惜，这位故人已经不在了…”

楼半妆不知道该说什么缓和气氛，还是陆昱开口，“不早了，十三姑娘早些歇息吧。”

“啊，国师也是，早点睡哦。”她朝陆昱笑了一下，随后抱着云升往回走。

陆昱淡淡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抬头望了望夜空，月朗星稀，晚风拂起，惊落了一地的桃花。

许是夜风太凉，陆昱两指捻了一下，试图汲取少女留在指尖的余温以此来温暖这寒凉的夜。

半晌又自言自语道，“太晚了，该睡了。”

言罢转身离去，只有那颗桃花树和地上的桃花，知道他们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