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蝶 第28章 第28章

晴日无雪，清风拂面。

卯时正，罗玉舒照旧在院子里甩了两鞭子，鞭子打在地上、树上、雪上，啪啪作响。

而今她练武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差不多回到前世体力一般。

辰时初，小桃伺候罗玉舒用完膳，蛮香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姑娘……姑娘……”

“又出什么事了？喝口水顺顺。”罗玉舒眼神示意小桃给倒杯水。

蛮香喝下水，讲话的速度一如往常，她喘着粗气结巴道：“姑……姑娘，离，离……离院的徐姨娘，有有有喜了……殿……殿……”

闻此，罗玉舒没有耐心蛮香继续“殿”下去，起身脱掉护腕，说了声“我去看看”就跑了出去。

有喜。

呵！徐薰儿那贱人竟然有孩子了。

真是讽刺。

一路上，罗玉舒脑子里回想起那晚在越辞君竹院的情况，越辞君那样讨厌徐薰儿，可能碰过她吗？

还是以前，徐薰儿逼迫越辞君做那种事，所以越辞君才会对徐薰儿产生反感？

都有可能。

不清楚，但徐薰儿确实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离院深深，白雪皑皑。

院里站着许多人，浆洗洒扫的下人忙碌工作，伺候主子的丫鬟们前后忙碌。

屋里围满了人。

院子里放置着几大箱子，整齐摆放着，奶娘忙着指挥护卫将东西放进内院。

罗玉舒绕过撒有六棱石子的小路，往一旁的长廊过去。

走到卧房外，她拨开围观的丫鬟，露出里面笑脸盈盈的一群人。

“薰儿姐姐，恭喜恭喜啊，没想到我们之中你是第一个怀孩子的。”

“对啊对啊，薰儿姐姐，殿下肯定很高兴。”

“姐姐，这是小妹收藏已久的百年人参，给姐姐补补身子。”

“薰儿姐姐，妾未得到殿下恩宠，又是下贱出身，没有什么东西，这是妾攒的，望姐姐笑纳。”

“……”

几个姨娘围在徐薰儿榻前，招呼着丫鬟将补品一一奉上。

靠坐在床榻边的徐薰儿虚弱无力，丫鬟小星用端来凭几，搁在榻边，又使唤小月把灶上药倒来。

“各位姨娘，我们姨娘要吃药了，请各位姨娘移步堂厅，小星准备了点心，各位姨娘可以尝尝。”小星招呼其他姨娘别堵在屋里。

小星是离院的大丫头，是徐薰儿的陪嫁丫鬟，离院下人都听她的话。

但现在坐在屋里的是一群姨娘，没有人会安心听一个丫鬟的话。

四姨娘最殷勤，把刺绣捧出来，笑脸相迎：“薰儿姐姐，这是妹妹绣的，是你喜爱的鱼戏莲叶图。”

徐薰儿笑笑，虚弱地撑着凭几，接过刺绣，煞白嘴唇轻启：“很好看，谢谢妹妹！”

“薰儿姐姐，姚大夫有没有把脉把出来，姐姐怀的是男是女啊？妹妹好奇。”

“没有，姚大夫只说孩子很好，但我的身体不好，还需好好将养。”徐薰儿说。

“那就好，那就好……”

知晓徐薰儿有喜，其他姨娘由衷欣喜。

以前她们的肚子没有动静，姨娘们以为五殿下那方面有问题，私下还讨论过殿下的取向问题，眼下徐薰儿有喜，说明她们以前的猜想都被推翻。

殿下没问题，殿下是好的。

原来除了秦欣兰，她们这些姨娘还是有机会的。

徐薰儿虚弱如斯，额间渗出细汗，眉间微颤。

其实昨晚她在浴桶里差点流产，来不及回徐府找自家大夫，只能让小星去请壹园姚大夫。

姚大夫看完后说她和孩子都不太好，孩子才三月，还没坐稳，随时有小产的风险。

她自己身体也不行，太虚弱，要想保住这个孩子，她的身体承受更多，可她想要这个孩子。

这是她与源衡唯一的联系。

大夫给她扎了针，开了保胎药，叮嘱她按时喝药。

“恭喜啊恭喜！”

道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门口的丫鬟们忙让路，将送祝福的人请进来。

“哈哈哈哈恭喜徐姨娘，小女子在这里给你道喜了。”

随着朗朗笑声，一群人看着不请自来的人走进来，见人，所有人脸上表情僵硬。

再次见到罗玉舒，场面一瞬间僵住，姨娘们还记得她们就是在这个院里被罗玉舒整到腹泻。

现在看见这人，还心有余悸。

“是表姑娘啊。”绿衣姨娘首先打破沉默。

“怎么？徐姨娘，不欢迎我吗？”

进门时，罗玉舒的眼睛未从徐薰儿脸上移开，她眼中情绪复杂，看不透。

与那日在兰院见到时一样。

担心罗玉舒是来伤害徐薰儿的，丫鬟小星忙过来将人护住，拦在床榻前。

“表姑娘，这里是离院，小姐身子虚，不宜沾染寒气，请表姑娘站远一点。”

呵，小小丫鬟，比主子还能命令人。

罗玉舒今早穿着一身绯红劲装，束腰衣裙贴身，显得整个人盛气压人，美目盼兮，却眼神凶狠，居高临下将一屋子人震住。

再加上罗玉舒有个殿下表妹的身份，根本不会把这里人放在眼里。

小星只是一个丫鬟，罗玉舒更是一眼未瞧，直直盯着榻上的人。

她又往前走两步，离榻前更近一步，“小丫头，你觉得你拦得住我吗？”罗玉舒昂首。

小星被气势吓退，糯糯不敢言语。

不请自来的人气势逼人，现场禁声一片。

“小星，让开。”榻上徐薰儿发话。

小星讪讪向旁边移了两步。

罗玉舒再次往前，走到榻侧，在众人围观下，她从身后取出一块布满血迹的纺锤，丢过去。

罗玉舒俯身，言笑晏晏：“徐姨娘，恭喜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一块纺锤。

众人看着这块血迹斑斑的纺锤，不知作何反应。

“这……”四姨娘哑声。

“还有这个，也请薰儿姐姐收下。”罗玉舒又从身后掏出一块玉器，砸过去。

玉器陈旧，表面满是划痕，斑驳无光泽，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捞出来的杂物。

两样东西落在棉被上，离徐薰儿距离不远，扔的时候明显感觉徐薰儿是担心的。

罗玉舒捕捉到徐薰儿眼底恐惧情绪，她要的效果远不止此，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戏弄，算不得什么。

血迹纺锤，是罗玉舒捉弄徐薰儿“弄瓦之喜”，陈旧玉器，是调侃她“弄璋之喜”。

表面看似祝贺，其实都是诅咒。

来自前世的诅咒，今生，她要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前世，母亲徐絮与父亲罗英宏在罗玉舒八岁那年，有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在母亲肚子里还未满三月，母亲娘家人带着徐薰儿过来串门，娘家人嘲笑母亲多年无子，戏笑母亲肚子不争气。

那时候罗玉舒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忌讳与弯弯绕绕，大声反驳：“你们别乱说，我娘亲有孩子了。”

母亲拦住罗玉舒，可还是说出了口。

“孩子还没坐稳，不宜告知。”母亲温柔笑笑，她没有责怪罗玉舒口无遮拦。

娘家人问是男是女，母亲说不知道。

娘家人笑着祝贺，说是男是女都很好。

可说完这些话没几日，娘家人就使唤徐薰儿过来使坏，给母亲找麻烦，让母亲劳累。

母亲身体虚，生了场大病，孩子就没了。

……

往事过于难受，罗玉舒不愿多想。

她将血迹纺锤和陈旧玉器放下，转身走出卧房，在所有人注视下，她左手抓起一把雪，右手捡起一块泥，重新走进来。

“徐姨娘不喜欢纺锤和玉器，那我送这两样，总可以吧！”

说完，罗玉舒走近小星，把雪和泥丢入药碗里……

众人皆大惊失色，无人敢语。

在一众瞩目下，罗玉舒拍拍脏污的手，脸上带着笑意，转身出了离院。

无人看见她心底的伤，以及眼底藏着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