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 第87章 侍芳

芳歇一惊，吓得赶紧跪下，捧着花的手颤颤巍巍。

闻意出声冷喝：“听不见公主的话吗？”

芳歇连忙起身，小跑着往门口走去。

将将走到门口又听后面传来一句急迫又有点别扭的声音：“回来！”

芳歇身子一僵，脚下一顿，捧着花转身回到许如媚身边。

她盯了一瞬硕大的花朵，半晌才迟疑地伸出双手接过那盆菊/花。芳歇手里的东西一脱手暗地松了口气。

闻意跟到门口就没再进去了，许如媚捧着那盆花进了屋子，闻意关上那扇门。

正如芳歇所说，许如媚知道这花是谁送来的，普天之下，只有博览群书的他才能培育出这等花色。

轻轻放下它，葱白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摸，花瓣才洒了水，有些水珠洇到她的手上，清清凉凉的。

突然，她拇指和食指一掐，一片花瓣落进指间，两指不停揉捻，那片花瓣渐渐变成花泥。她轻轻一掸，被搓成花泥的花瓣飞向角落，混在尘埃里。

整个过程中她的眼里有怨恨、不解、不甘以及淡淡又无可奈何的伤痛。从七月离许赴熙国，到现在回来，近四个多月的时间，那个身影仍然挥之不去。他既然做不到冷眼旁观她，又为什么不能答应她的要求呢？

屋里一片寂静，从小轩窗射进来的那束光线里瑟动着无数的尘埃，这些尘埃浮动，和旁边立着的许如媚“遥遥”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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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宫里，许王正翻阅着一些地方上呈上来的奏表，今年许国算不上岁丰，但比其他几国要好，粮食和税收除去今年国政上的开支和来年军费外所剩无几，这得归功于越城、奢城、迁西城这三个产粮大城。

但许国财力不止这点，而扣出来的那部分和其他几国一样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有些事情他可以计较，而有些事情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许王后从外面进来，身边跟着她的贴身侍女栀娓。行礼过后，许王让她在下首坐着。因为这是寝殿，许王后少了份拘谨，坐了下来。

“王上也要注意休息，”许王后劝道，“政事哪有处理干净的时候，该歇息时也得歇息，不然这眼睛也越来越花了。”

许王右手在鼻梁间闭着眼睛捏了捏，疲劳道：“你这一说还真有点疼了。”

她起身上前将许王翻开的奏表合上，牵着许王走出案桌，到旁边的茶桌上就坐，然后倒了一杯酽茶递给许王。

许王喝了酽茶，倦意少去大半，放下茶盏后问：“你这时候过来是她回来了吗？”

许王后点了点头。

她才从鹿上宫过来，在宫里焦急不安地等了半日，栀娓才跑来回禀许如媚回宫一事。了然她等下就会来见王上，这才先过来。

许王闻言有几分怨气，脸色不悦地说：“她倒是给孤带回一个惊喜，孤倒要看看她怎么解释。”

“媚儿做事虽有些跳脱倒也没出过什么问题，说不定真有她自己的想法。”许王后正想倒茶，栀娓接过茶壶，往许王盏里续了后又给王后倒了一杯，退守在侧。

“但愿她真的不会出问题，这事你盯着她一点。听说长风那里又忙碌起来了？”

许王后笑道：“是啊，总算想开了，边境出了些小状况，他做了些安排，他宫里的那些幕僚整日忙碌起来，进进出出景阳宫，总算有东宫的样了。”

许王嗯了一声，与许王后继续说着话，你一答我一问，倒是有些寻常夫妻间的和睦，不像一国主后。

内侍曹乙走了进来，恭身说：“王上，公主在外求见。”

许王闻言冷脸，沉默一瞬后淡道：“叫她进来。”

许后在他和门外看了看，最后没说什么。

曹乙转身出去，俄而带了许如媚进来，她已沐浴换了一身正红色的衣服，显得整个人更加秾艳，额前留着两绺长髻，发丝全部堆在脑后，头顶簪钗繁重。她一进去曹乙和栀娓退了出去，房里只有许王、许后和许如媚三人。

许王已经坐回书案，见她进来，冷淡地瞥了一眼她，随后低眸在书案上抽出一本折子大力甩上前，落在许如媚脚边。

“这份折子你怎么解释？”

许如媚低头一看，翻开的折子上有几个字眼落入眸子，轻松一笑，说：“父王，我来正是要说此事。”折子上参她用粮食换夏国公主一事。

许王鼻腔里哼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许如媚面色平静道：“熙国灭夏后五国变成了四国，如今熙国为大，雍国为强，许国为富，虞国为乱，如此一看，天下之势迟早会变。许国又被这三国压在边上，若有一日战火纷起，许国虽有力抵抗，但也难持久。”

闻言，许王脸色冷了一层，瞬间恢复平静，若有深意地看向她。

许如媚知道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是公主久居后宫，却能如此清楚知道天下之势，于朝堂而言不是好事。

但已经如此她只得硬头皮说下去，况且她要为夏轻染找一个合适的说词。

“为了以防万一女儿擅作主张将夏国公主带了回来，目的就是将来牵制夏、熙两国。”

“夏国已灭，牵制夏国一事从何说起？”

许如媚解释道：“熙国灭了夏国不也没魄力将夏宫夷为平地，他们既在乎夏庭那些朝臣，说明还有用处。将来熙国要是攻打我国，便可以用她来煽动夏庭，届时被灭国的仇恨再加上公主受虐待之事，新仇旧恨一起算，夏国反水不是没有可能。”

“有夏国生乱，熙国自身难保，”许王接了她的话，“也就没法再侵许。要是他们不反水呢？”

“这也简单，熙国将这些粮食说成胁迫之意，我们也可以大张旗鼓地行捐赠之义。这批粮食只能送去夏庭，熙国想要借花献佛，这等好事怎么会让他们占尽。我们送了粮食又款待他们公主，这事怎么着也在他们两国之间埋下一颗种子，待到风吹，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不也是我们说了算。”

许王盯着她道：“许国不轻易出战，孤希望不要有人自作聪明为一些风月小事而挑起两国纷争。”

许如媚深吸一口气，了然他指谣言的事，高傲道：“父王明鉴，他国男子即使再出色女儿亦不会因这些事而置国家不顾。把她弄来许国只为牵制他们，区区一万石粮食许国给得起，因此换来一个保障于国有益。若父王存疑，反正人也来了，大可不必履诺。”

许后在一旁听得心惊胆寒，眼见两人都有了怒色，她赶紧上前，劝道：“熙国能先出手灭了夏国说明野心不小，万一南下攻许我们也处于被动。媚儿这么做算是未雨绸缪，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

她的劝说许如媚并没有领情，冷眼睨了她一眼后静静地站在那里。

许王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不顾首尾地先将人带了回来，他若不允便是失信失义，要是真的天下大乱，许国首当其冲给了别人借口。若是允了，依她所言，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也能为许国挣得一丝先机。只是他不知她这么做是真的为许国着想还是另有图谋。

“说出去的话怎么能失信，这次的事孤便允了。”许王定睛看她，暗示说，“父在子不专，五国之事不但有孤在，还有太子在。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侍芳园寡淡不少，回去好好打理吧。”

闻言，许如媚面色如常，袖子底下的手捏成了青白色。他的言下之意叫她不该插手的事别插手，安心打理侍芳园里的花花草草。

“女儿谨记父王垂训。”

许王后见气氛不对，笑着缓和道：“媚儿远道归来甚是辛苦，今晚王宫为你备了宴接风洗尘，到时将夏国公主一起带上，也好坐实了你的计策。”

“王后有心了，”许如媚看不出喜怒地说，“一切皆依王后说的办。”

“长风也会去，你们姐弟俩好久没见，这次就好好说说话。”

许如媚不置可否，许王后又说了些许话后她才告退。

确定她走了许王后才惋惜道：“好歹也是血脉相连，父女始终是父女，再这样僵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许王眸子黯了黯，有些喟叹道：“她是孤从小看着长大的，王宫无亲情，父女关系大不过国家。她没有想法最好，若有……”

他后面的话没说，只是眼神中有了些许无奈的狠厉。

许如媚回到侍芳园正看到宫娥给那些名贵树木做防虫处理，她气愤地跑上前将一盆开得正艳的花连根拔起狠狠地摔在地上，又将花盆踹翻。

洒了一地的泥土和残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宫娥们被她吓得跪了一地。

“起来！”她冷喝出声，“你们为什么要跪！”

听雪刚好走来，见状挥手让宫娥们起来，又叫她们都退下。从怀中拿起帕子替许如媚擦着手上沾上的泥土。

“公主息怒，王上应允没有？”

许如媚冷笑一声：“人都来了他不允也得允，我若没有把握不会先将人带回来。”

突然她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眼波在院里花草游移，“天天叫我种花，他以为就能将我困在院里。呵呵……走着瞧，我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听雪道：“公主且忍耐些时日，待到那日便是公主扬眉吐气的时候。”

许如媚抽回被她擦干净的手，居高临下地蔑着散乱在地的泥土和残花，眼神愈来愈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