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 第63章 如玉

海余自嘲一笑，心痛问道：“所以在你们心里我们永远也比不上你们的千秋大业？当年你们能看着姐姐死，现在也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罗皓光看着她悲哀的神情不禁心中抽痛，这条路他选错了。原来海余在他们眼里真的没价值。

“你不会白死的，”海威加朝她喊，“我会让他给你陪葬！夏国也会永远臣服熙国，甚至整个天下也将臣服熙国。”

被夜风裹挟的火尾瑟瑟缩缩，海余的泪流了出来，她凄然木讷道：“你们的丰功伟绩从来不是我们想要的，却要用我们来成全。”

“海威加！”罗皓光悲愤大喊，“你想清楚了，刀剑不长眼，你确定要将我们射杀？”

“乱臣贼子，是你逼我这么选的！堂堂男子汉竟挟持一个姑娘，你愧为一个男人。熙夏好不容易安定，你又想挑起战争，如此歹毒的心我岂会让你如愿？”

“哼，说得倒好听，我夏国被你们掌控，公主被你们所囚，你倒想平静了。当初举兵入境逼我国臣民投降，没见你们想两国安定？我现在不过用一人逼你，你就狗急跳墙了。”

“夏国那是义降，与你现在的无耻行为有天壤之别。你最好将她放了，还能留你全尸，否则只能乱箭射死！”

“那就看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剑快，赶快放了公主！”

两人各不相让，士兵弓如满月，只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罗皓光心下一狠将剑真的往海余脖子逼近，剑锋擦破了她的表皮。

寒刃让她打了一个冷战，腮面裹泪，两眼空洞地看着这一切。海威加的无情和大义让她如坠冰窖，罗皓光的绝情和忠义让她如履冰川，双重凛寒下让她在这秋风中一点点冷却、麻木。

双方僵持一阵后，海威加慢慢举起右手，他最后看了一眼海余，眼中有不舍和决绝。不忍相看，他撇开头，狠心地放下了右手。

士兵受到示意，弦响箭发，流箭“咻咻”地朝两人飞去……

罗皓光最后一点侥幸被射来的万箭击破，他连忙将海余往身后一拉，挥舞着手中的剑抵挡箭雨。救夏轻染他抱着必死的心来，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让海余牺牲。现在计划失败，他只能将她护住。

海余哭着看着这一切，那个人始终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抵挡密如天网的箭阵。他明明要用她的命换人，为什么现在不拿她作箭盾？

第一排的士兵射完后马上就换第二排士兵，接着又是第三排，这样一轮接一轮地发射让罗皓光应接不暇，胳膊上脸上全是流箭擦伤的痕迹。

非但如此，他还得顾及海余，一旦有剑势未挡住的漏网之箭朝她落来，他想也没想直接徒手接箭，所以左手远比右手伤得要重。海余见他淌血的左手着急不已，呜咽地使劲挣扎被反绑的双手，希望能够多一人抵抗。

蓄势的箭窜入夜空再落下垓心中的两人，海威加见对方略显疲惫，垓心中的血迹也越来越殷红，于是挥手示意退掉一半士兵，流箭慢慢少了。

罗皓光知道自己救不了夏轻染，再对峙下去不但他被抓说不定海余真的被他害死。见流箭少了后他将海余拉向前面，右手挥剑不停。

“今日所为若有命再还你，保重啊……”

突兀地说了这句话后将海余推向他右手砍出的缺口，用力往前一掼，朝海威加大声喊：“我夏国男儿绝不窝囊用姑娘讨生！人，还给你了！小爷的命等你来拿！”

被重力冲击的海余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去，流箭还在发射，海威加见一个黑影迫来，赶紧喝道：“停下！”边说边跃身接住朝他飞来的人。

士兵被他一喝停下发射，罗皓光趁这空闲的档口一跃而起，脚下点了几下，消失在夜色里。

“你怎么样？”海威加接住人，将她放下后见贼人逃了，气急败坏道，“快去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大批士兵立马涌向四方，他看了一眼海余，替她解绑，嘴角抽了抽，“没事吧，净惹麻烦，好在这次命大。”

“不用你管，我死了不就如你意了？”海余望了一眼罗皓光消失的地方，眼中担忧。

“不用我管你就不要让我被人胁迫，这歹人若不是还有一点良知，你早就被射成了筛子。你们几个送小姐回去，我去追贼人。”

虽然他也是为了让他分身好逃走，但若他真的鱼死网破，海余真的就交待在这里了。

海余拉住他，不安道：“既然你说了那人还算有良知，走了就算了吧。”罗皓光最后那句话是想把她排除在外，以免海威加怀疑她。

海威加抽出手，郑重其色地说：“他若是小毛贼我便算了，但他是国贼，岂能饶他。刚刚我不救你，你就应该明白私情远不如国家大事重要。赶快回去，莫要生事。”

海余眼睁睁地看着他又带了大批人马走向无尽的黑暗里……

这一夜人心惶惶，灯明如昼，海威加带着人在城里搜捕了一夜，仍然没有搜到罗皓光。而这一夜的动静闹得人尽皆知，大街小巷甚至王宫都知道有人想劫狱。

熙王知道后在朝上命令海威加务必将人抓到，同时命令城中守卫严加布防莫要再让人生事。朝中秦相和海相难得地统一意见，都赞成杀了夏轻染。他们的理由有王室在，夏国子民就不会心甘情愿地归顺。譬如昨晚的劫狱。

言铮和言如玉父子反对杀人，他们的理由是善待败国王室彰显大国胸量和诚意，若赶尽杀绝只会让他国更加奋力反抗。就连龙横天和陆暗也都三缄其口，明面上不表态，实际却是反对杀人。熙王为此事劳心的同时又要担心百里弘深的伤势。

朝上几派人你来我往的口水泗溅，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责争辩，熙王看着堂下宛如闹市的大殿头痛欲裂，止不住地轻轻捶打额头。

房公公见他难耐便喊了“退朝”扶着熙王走了，徐夫人已经好了很多，这种情况找她是最好的办法。

群臣下了朝后纷纷走出宣议殿，步伐快一点的已经下了石墀，慢一点的老臣还在悠悠地跨出殿口。

石墀两旁立着的石狮子和铜鹤上的秋霜渐渐晞干，旌旗上深色雾痕逐渐变淡。士兵执枪挺/立，三三两两的人走两步停一瞬，继续朝堂上未尽的话题。

“海相啊，”言铮停下脚步，面向海盛，“怎么年纪越大越急功近利了？”

海盛抽抽嘴：“我这一生为国为朝何曾有过私心，这件事非同小可，只有彻底根除才能解决。”

秦岷附和：“夏国公主一事我和海相意见一致。”他除了为熙国之外中间也夹杂一点私人原因，自己的女儿不争气，他也只能在不伤体统下成全她。

“可是二位想过没有，眼下夏国缺粮一事还没解决，突然冒出一个公主再将她杀了，你们说说若夏国粮食解决不了，这件事会不会成为引线？”言铮脸色沉重，为此事操心不少。

“小侄也是如此想，”言如玉对着几位长辈躬了躬身，“依夏王失尽人心来看这个公主实不算什么，可是坏就坏在夏国内患没解。北王好不容易兵不血刃收服夏国，若因这点小事而生乱，实在不划算。”

自猎场受惊后他回来惊悸了几回，现在已无事。叫人查了，但那天刺客太多了，无从查起，再者此事已经不了了之了，他再执意查下去怕生事，索性就算了。

只不过去哪身边都多了几人保护。

秦岷道：“闵子自负满身才学，这点事他解决不了了？再说留不留她缺粮一事还是存在。”

言铮反驳道：“你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闵子再有才学他能从肚子里剖出粮食吗？况且他们回去才多久，治一个散国不得几年才能见成效？他没有二心就是最好的了。”

秦岷老脸挂不住，讪讪道：“这事王上自有决断，言大人在此想说服我们也不见得多公正。为朝堂的人也不只言大人一人。”说罢甩袖抖胡离开。

言铮想叫他转念一想他们共事几十年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便放下了手。

海盛道：“我与言大人几十年的交情了，这次意见不一实在是此人心思深沉。不知你可否还记得晚宴上的事？”

“你是说她与雍国诡辩之事？”

“没错，若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我何苦一定要她死。她不但能隐藏身份博取信任，还能让雍国哑言，就连雍国的军防她都知道，试问能有几个闺阁女子想到万夫关，这样的心机深不可测。还有猎场上的事，足以证明她冷静多谋，况且北王的态度还不甚明了，这样的祸水你敢放任吗？当真不怕熙国成为她的禳中之物？”

他这么一说言如玉倒是有了印象，眯眼忆道：“好像当时发现刺客的人是她，然后带着众人逃跑，最后分散兵力。对了，后面逼得赵行舟不予追究也是她回来之后才谈成的。如此看来小婿理解岳丈的担心了。”

“贤婿言之有理，老夫一生为熙国尽心尽力，从未为小事为难一个女子。只是她不一样，任何对熙国不利的人都应该扼杀。”海盛说得铿锵有力。

言铮道：“话虽没错，只是这个节骨眼我怕反而生事，从昨晚有人劫狱一事就可以看出此人还有同党在。真要将她杀了，难保不会破釜沉舟呐。”

海盛边走边望向无尽的天际，白云飘渺，秋雁南行，他幽幽地说：“五国鼎立快百年了，王上几十年夙愿就是天下统一，百姓安宁，再这么争下去，这天下何时休？夏国绝对不能死灰复燃。”

“岳丈大人说得是，我等晚辈力行躬亲皆为此等大业而努力。若她能稳定夏国人，留她也不是不可以。”

“贤婿说的是，熙国人才济济，往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唉，只是……”言如玉忽然眼光黯淡下来，“小婿惶恐没有照顾好海弃，才让她盛颜凋零。”

海盛顿了一瞬，“这也不能全怪你，是她自己想不通。”

“这事也不能怪贤媳，”言铮剜了言如玉一眼，“是他的后院没管好。莺莺燕燕太不像话了，哪个正妻能受得了。”

言如玉俊脸青一阵红一阵，海盛摆摆手，道：“哪个男子不三妻四妾，哪个后院不争风吃醋，这事就怪海弃没肚量，争不过别人闹自杀。”

言铮正想说话，他们已走出了宫门，府里一个丫环跑了过来。

“主君，夫人头疼不舒服还要坚持给主君备膳洗衣，奴婢看不过去才斗胆来请主君，不然夫人就要倒下去了。”她跑到言如玉面前急切地说。

言如玉一听着急起来，可是他才被言铮说了两句就碰上此事，岂不更惹父亲生气，况且还有前岳丈在这里，他若走了，人家情何以堪。

言铮白了他一眼，恨恨道：“魂早就飞了还不快走，省得在这里碍眼。”

他这个儿子官场上确实不错，唯一让人诟病的就是他的后宅太乱。本来他娶的原配夫人便是海家千金海弃，可是后来他纳了几房妾室。

这些妾室一个比一个厉害，海弃刚开始还争两下，后来倒是不争了竟走了绝路——上吊自杀。她死后正头夫人的位置空出来，这些小妾卯足了劲来抢，最后一个手段颇为高超的新进来的小妾抬成了夫人，后院才安静下来。

言如玉被他父亲一呛只得尴尬地红着脸朝海盛行礼告退。那丫环眉开眼笑引领着他去找那所谓的生病了还记挂他的“好夫人”。

言铮恨铁不成钢地抽抽嘴，继续和海盛谈话。这些人伦之事身为父亲他也不好多加细训。

（本章完）